馬來西亞X臺灣|熱帶文學景觀:從母語詩歌創作看族裔政治與認同

 

時間|2018.03.04(日)14:00 – 15:30

地點|國立臺灣文學館(臺南市中西區中正路1號)

 

與談人|諾拉茲瑪阿布巴卡  Norazimah Abu Bakar(馬來西亞作家)、李長青 LEE Chang-Ching(臺灣作家)

主持人|鄭清鴻 TĒNN Tshing-Hông(前衛出版社主編)

 

*以下頁碼皆出自於讀本翻譯計畫,馬來西亞讀本《諾拉茲瑪阿布巴卡》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鄭清鴻:各位現場朋友午安,大家好,大家吃飽沒?大家都有吃飽喔(臺語)。我說「吃飽沒(臺語)」是要呼應今天對談的主題,很榮幸有這樣的機會,這樣的活動「赤道二三五・東南亞文學論壇」,由文化部主辦、紅樓詩社承辦的交流活動,特地來跟大家談——從母語詩歌創作看族裔政治問題。今天算是臺灣最近一場非常值得注重的文學盛會,非常歡迎大家今天來參加。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今天的主持人清鴻,前衛出版的主編,我自己研究的領域跟臺灣本土語文議題跟本土文學有關係,所以今天非常希望可以在這次的活動中向東南亞國家學習。

 

今天這個活動特別邀請到兩位作家,一位是來自馬來西亞的諾拉茲瑪阿布巴卡女士,還有臺灣作家李長青先生,來這邊對談。今天這個對談圍繞在母語創作跟族裔認同的關係,我自己會覺得臺灣的讀者對於東南亞或臺灣本土的理解未必都是那麼清楚的。尤其今天在臺灣文學館,非常希望大家活動結束可以去場館的常設展看一下,關於臺灣文學的描述或是相關知識,其實在我們現在的語文教育、日常生活中的層面,我們可能還是不太清楚。

 

我覺得今天有兩個問題可以去討論。在今天這個論壇裡面,如何透過諾拉茲瑪女士,對於東南亞文學還有自己的創作有更多理解?還有一點就是說,母語創作在文學或不同國家社會語境中,它怎麼做出更深層的表現、它有什麼樣的特色。臺灣跟東南亞看起來都是多語言、多文化、多族群的地方,但是我們彼此的條件可能相差非常多,有沒有可能在比較、或交流過程中,發現母語更多可能性跟豐富的面貌。

 

今天我其實有跟主辦提議,我可不可以用臺語主持?但因為技術關係,我們先做到中文跟馬來語的對應,活動的主持為了翻譯方便起見,我們用中文談。待會我們會有剩下三十分鐘的時間,希望現場的朋友可以有更多的交流跟互動。那大家發問的時候,非常歡迎用臺語、客語或是有原住民的朋友,歡迎用族語,然後簡短的幫我們翻譯一下,我覺得比較符合今天活動的目的。

 

那我簡單做個引言,今天我們在討論東南亞作品時,或我們在討論世界其他國家作品進入臺灣的時候,從我身為編輯的角度來看,我們對其他國家文學的脈絡了解得沒有很深。譬如說,我們在理解英國、美國、甚至是澳洲,我們都把它當作翻譯文學,以翻譯文學進到臺灣。它可能有時候是因為得獎,得獎看起來很厲害,獲得國際肯定,所以自然對這些國家的文學有基本信心,或是我們了解它、有閱讀它的動力。但我覺得在臺灣看待這些翻譯作品,其實我不太知道說這個作品為何被推出來、值得被翻譯?或我們在臺灣,身為臺灣讀者,如何去理解作品翻譯的情況,用什麼立場去對於美國、英國小說,或說今天是東南亞。我們為什麼要對東南亞文學有更多的了解?我覺得在目前出版跟閱讀的環境中,我們其實不太容易做到這件事,所以今天我們可以有這樣子的論壇去對東南亞這塊領域做初步探索,透過諾拉茲瑪女士可以有初步的了解。

 

那回到臺灣本土,為什麼我一開始說對我們本土文學的了解不是很多。比如說今天邀請到李長青老師來到現場,他其實也是我的學長,我們是同一所大學的學長學弟,但是我們離很多屆。李長青老師在臺語詩創作上有相當豐富的累積跟表現,但大家在書店我們如何去找到一本本土語文創作的書籍,其實非常不容易。我今天特地把《風聲》帶來,這是李長青老師的詩。這本詩集在臺灣的網路書店,被歸類在哪一類?它被歸類在華文現代詩。所以在臺灣的圖書分類,現代文學的概念裡面,還沒有本土語文或母語創作這麼一個標籤或概念出來。這個現象對應到我們臺灣自己社會現實或多元族群跟文化環境裡面,我覺得是相對沒有那麼進步。因為我們會說臺灣是個多語言、多族群的社會環境,但我們自己在文學分類,或我們面對多語,如何讓大家彼此在這樣的環境互相了解,透過豐富的語言去彼此了解,這件事情我們做不夠多。臺灣現在有非常多人在做這個問題,譬如臺語電視臺、臺灣文學的領域也有出現移民文學,我們開放來自不同地方的人,用自己的語言書寫他們在臺灣的故事。所以臺灣文學是非常包容的一個領域,我覺得我們在語言這塊的努力還是有待加強。包括教育部甚至是臺文館都在鼓勵母語創作這件事,我覺得還有很多努力的空間。

 

我們如何從臺灣的位置去了解東南亞,甚至是今天的馬來西亞文學,因為我們過去不是那麼熟悉,很高興可以邀請諾拉茲瑪女士跟我們談談。馬來西亞也是一個多元、多族群、多語言、多文化的國家,諾拉茲瑪女士主要是由馬來語書寫,以自己她身為女性詩人,曾當過警察這樣的書寫經驗中,她是怎樣理解馬來西亞目前各民族,不同民族使用不同語言創作的概略情況,我們待會請諾拉茲瑪女士介紹,也談談她自己的書寫,她自己馬來西亞的詩,她是怎麼樣掌握這樣的語言,且在她的詩文中做出不同的表現。諾拉茲瑪女士之後,再請李長青老師來為我們多談一些母語創作的經驗,我們可以有些初步的比較。

 

那今天我還會帶來上一場諾拉茲瑪女士在臺北跟瓦歷斯老師對談的一些內容,我覺得可以做一些比較,今天會為大家整理。那我們先掌聲歡迎諾拉茲瑪女士,您所看到的馬來西亞現況,包括不同族群、不同語言、跟您使用馬來語創作詩的經驗,為我們做些簡單的介紹。掌聲歡迎。

 

諾拉茲瑪:非常感謝,各位大家、以及所有的文學家們下午好。非常感謝主辦單位,有機會讓我在這裡來為大家分享。首先我介紹我自己。我來自馬來西亞的怡保,再來我必須感謝我來自怡保的朋友們,跟我是同鄉的,從臺北到臺南都陪伴我。

 

其實我一開始是一名警察,並不是一個什麼樣文學家或作者。在過去的時候,我曾參與一些詩詞創作的比賽。過去參與相關創作是為了回想當初馬來獨立日的主題,也開始了我這個創作、寫作的開始。也因為那樣,我也參與了非常多的創作比賽,因為我們很希望每一年都舉辦相關的詩詞、詩歌上的創作,從那時起我開始創作相關的文學寫作。其實在過去,我默默創作,但我沒有發表,我都把它收起來。後來因為某次機會,作品在報紙中刊登出來。當我退休畢業後,我到了瑪拉工藝大學(UiTM),我修讀大眾傳播學系。我在警隊服務大概二十七年左右,在這個過程當中,我還是默默的創作或寫作。在有次偶然的機會下,我有朋友告訴我說,是否可以把相關詩詞創作,可以讓更多人看到。同時,我出版了我第一本詩集,把過去的創作都收入在這本詩集裡面。我創作了大概三十五篇的相關創作,甚至在印尼也收到邀約要我們把相關作品呈現出來。同時,我也開始決定走入所謂的文學創作當中,除此之外,讓我也重拾信心繼續創作相關的作品。

 

其實我並非出生於寫作開始,而是從部隊開始。但在這個過程當中,我開始默默做相關創作。我現在開始要朗誦我的詩歌:
〈DENGARKAN〉  (p12)
Dengarkan desah hidupku

degup jantung kencang di dada

membelah ganas ombak laut

 

dengarkan runtun kalbuku

keluh jiwa rona di jantung

menyimbah hujan karam selautan

 

dengarkan keluh jiwaku

tangisan angin melolong ribut

luluh menanggung rindu

derita hayat menantimu kasih.

 

〈聽〉  (p12)

聽我生命在嘆息

胸口急速的心跳

如迸裂的洶湧海浪

 

聽我綿連的心跳

靈魂的嘆息、心的顏色

如傾瀉大雨淹沒整片海洋

 

聽我靈魂在慨嘆

風的哭泣、暴雨的嚎叫

因相思之苦而粉碎

生命的苦痛正等待著你親愛的

 

這是我在汶萊創作的詩歌,我開始做相關創作時,也邀請了聽眾參與,我邀請所有聽眾聽完我的詩歌後,可以了解我內心想像的、我所看到的,或外在的問題。我嘗試把意見都收入,運用這些來作為我創作的材料。

 

接下來我稍微介紹一下馬來西亞。馬來西亞是多元族群的國家,馬來人居多,也有印度人跟華人。今天不談論相關政治的問題,我直接從多元族群的事情開始。我們大概有三千四百萬的人口,被記錄的少數民族大概有三十四族,還有一些比較小的族群、還有一些比較大的族群。在少數民族當中可以看到的是,就是卡達山(Kadazan)和伊班(Iban)。其實我們有非常多的創作家、文學家來自於這些少數民族,他們可以運用自己的母語做相關創作。其實在整個馬來西亞,我們主要用馬來語,作為所有這些創作。

 

不管用什麼語言,做相關詩詞創作或文學上的創作,到最後集合下來,我們還是用馬來語作為媒介跟創作的語言。我們使用馬來語創作,並不是因為馬來語的族群比較多,而是馬來語是官方語言,我們通常會用官方語言作為創作跟詩詞蒐集的指標。目前我們其實有一些用馬來語創作的少數族群的文學家或作者,他們大部分居住在東馬的地方,也就是沙巴(Sabah)跟砂拉越(Sarawak)。尤其是有幾位是馬來西亞當中相當有名的。就像我剛剛說的,大家都可以用各自的母語創作,但出版時我們會用馬來語出版。除此之外,馬來語華人也很多用中文來創作詩歌,也有用中文來出版,在當地也有相關的一些團體,只是我比較不確定。我當然有些華語創作者的朋友,其實他們比較用華語來創作。在馬來西亞,實際上有很多不同族群的創作者,他們華人或是印度人,他們也可以使用馬來語來做創作。雖然他們不是馬來族群,但令人驚訝或是有趣的是,有些時候,他們能用馬來語創作之餘,他們也可以創作跟穆斯林或伊斯蘭相關的議題,他談論包含上蒼、上帝。雖然我們對上帝的指標或是認識不太一樣,但我們各自都可以用各自的語言做創作。他們可以在詩歌創作中談論到伊斯蘭議題,這點讓人覺得蠻驚艷的。

 

我剛提到的這些是跟我關係比較緊密的,另外我們來談馬來西亞的多元族群。在我們剛才提到沙巴跟砂拉越,那邊有相當多少數族群,這些族群的分類,實際上是按照當時英殖民時期做的分類。這些族群的分類,在後來也在各自文化團體延續了這樣的族群分類。其實這些族群的分類跟文化團體,實際上也提供很多機會跟空間讓各自族群的作者去創作。我其實在演講的過程中,我講很快,因為我是警察退休,所以我是很講求效率的人,所以講話節奏都得快,這點我相當抱歉,希望我的翻譯者能夠好好把我的話翻譯出來。

 

接下來,我必須要說,文學作品不是憑空創作的,必須跟我們所在社會有很緊密的關係,這是真的。 不管你是什麼族群,並不會造成你創作的限制,不管你是誰,你都可以在文學上有所創作,對吧。不管你是達雅族(Dayak),山上來的,只要我們內心有靈感,我們有想要做的衝動,我們都去創作。在我們族群文學的創作中,有兩個不同關係。在馬來西亞,我們的首相,甚至我們的政府官員,他們都有能力做相關的詩詞創作。文學家不只是談論馬來西亞多元社會中的現象,通常也是有願景、態度、一些想法,甚至這些東西都可以影響政府官員,我們國家未來的前景,我們覺得文學創作有這樣的能力。其實在做相關創作的我們,覺得有辦法能幫助政府回應或瞭解整個社會發生什麼事,到底怎麼了。但在馬來西亞有個侷限就是,相關創作中沒辦法去寫一些相關皇室、蘇丹的作品。相關的創作或詩詞文學,其實都是試圖找出一個機會,能夠促成社會更多文化氣息。

 

那我必須要提一下馬來西亞國家文學家烏斯曼.阿旺(Usman Awang)。他其實就強調,談到文學的話,我們一定會談到社會上各式各樣的人群面對的痛苦、喜歡、生氣、憎恨、失望,好跟壞。這些都包含在文學作品當中,文學作品會融入社會體制、經濟、政治、我們的宗教、社會文化等等,這一切都形成人類文明的一部份。文學就變成工作,變成文學家或作者的工作或責任,以便讓這些議題變得更加複雜、更加完整。對我來講,文學的作品並不只是生產出來,為了要去歌頌美好而已。而是它在結構上有一些責任,作為各種種族的器皿,以便把社會學、哲學、心理學相關的,宗教、經濟等等,等於是文學把所有的元素裝在一起、融合在一起。

 

我非常的榮幸可以做相關的事情,表現在創作裡面。所有的文學家、創作家,希望可以透過這些創作,使得社會轉型。以此同時,相關創作也可以在宗教方面,甚至伊斯蘭教當中,讓人明白以及了解,甚至讓大家更清楚明白馬來西亞的政治經濟發展。對我來講,我們並不一定要碰觸敏感的話題,我們只要誠懇的寫作,讓心中的感受可以透過我們的作品去發言,不一定要探索到私人的部份。我自己比較喜歡寫我喜歡的、我看到的,我旅行路上看到的,或是時事的議題。我曾經創作過〈馬航 370 風波 〉(p26),馬航 370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找到。路上的乞丐或是街友,他們為什麼在路上,這些我都會去想、去思考,在這過程當中,我就會想像他們的生活,然後把它寫下來。

 

有些時候我們講到巴勒斯坦,我們不知道在當地發生什麼事情,但是我們盡量把當時發生的事情把它放在心中,我們盡量想像發生戰爭的時候,我們心中會有什麼感受。哇,我們多麼的幸福,如果我們是作為一個作者、作家,我們可以去想像巴勒斯坦、羅興亞,然後我創作出我的作品來,盡量描繪他們所面對的困難,各種事件的罹難者,我可以從網路上閱讀到很多這些資訊跟新聞,透過這些資訊生產作品。就像在小冊子中收入作品,昨天我已經朗讀〈MH370〉(p26,〈馬航 370 風波 〉),接下來我想朗讀〈你的哭泣,巴勒斯坦〉(p37)。我曾創作五首關於巴勒斯坦的詩詞,接下來我想朗誦這首詩。
〈TANGISMU,PALESTINA〉   (p37)
Darah di bumimu, Palestina

sejarah sarat tertulis di dada langit debu

menghiasi lakaran awan deraian bunga api

membakar belantara pada dendam membara

64 tahun rentetan berpanjangan

deritamu tersayat hingga ke perdu hayat

tangisanmu bergema hingga ke liang lahad

 

bergetar menahan derita

deritamu, Palestina

dukamu di kalbu

kecewamu di perdu

raungan ibu mencari anak

ratapan ibu kematian suami

tangisan anak-anak kehilangan ibu

kematian bapa

yatimnya anak

piatunya kanak-kanak

 

kecewamu, Palestina

tersayat di hati

syahid mengiringi bersama solat ribuan malaikat berdoa

pada perjuangan kudus Palstina yang gugur

di celah runtuhan batu

terselit cebisan bangkai dan mayat

di balik bangunan yang rebah

terpalit darah pekat hitam merah

di sepanjang jalan

berimakan raungan dan tangisan

 

mata cemas menghendap, mengintai

wajah-wajah ketakutan dalam reda

dengan tubuh-tubuh yang sedia merela

menahan dada ditembusi peluru

biar gugur sebagai pejuang

jihad terkorban demimu Islam

demimu Palestina

 

melolong kesakitan dalam senyuman

melihat lambaian ajal

ketakutan reda menunggu

demi tanah air Gaza tercinta

demi kasihnya Allah.

 

〈你的哭泣,巴勒斯坦〉   (p37)

血染你的土地,巴勒斯坦

沈重的歷史寫在胸膛上,漫天煙塵

在雲紋上裝飾了一顆顆火花

為了熾熱的報復而燒毀林野

六十四年來串連不斷

你的苦難之深切直達生命之根柢

你的哭聲一路回響直到墳墓

 

顫抖著忍耐苦難

你的苦難,巴勒斯坦

你悲從中來

你失望透底

母親哀嚎著尋找孩子

太太哭著死去的丈夫

孩子們哭著失蹤的媽媽

死去的爸爸

孩子成了孤兒

失去雙親的兒童成群

 

你的失望,巴勒斯坦

深切入心

犧牲者們追隨著數千名天使祈禱

為聖潔的戰鬥中的巴勒斯坦陣亡者祈禱

頹圮的石堆裂縫中

填塞著破碎的骸骨與屍體

倒塌的大廈後面

沾滿了黏稠暗紅的血

一路走來

哀嚎和哭泣聲聲相韻

 

惶恐的眼睛潛伏著、窺伺著

一張張臉孔上的畏懼消退了

一具具軀體願意挺身去

承受穿透胸膛的子彈

縱然陣亡也要成為奮戰者

為聖戰犧牲,為了你,伊斯蘭

為了你,巴勒斯坦

 

微笑著傷痛呼嚎

預視到並招呼著自己的死期

懼意全消地等待著

為了親愛的加薩這一方水土

為了敬愛的阿拉

 

這個詩詞是在我看到當地發生的事情後所創作的,我感受到當地人多麼辛苦、多麽的困難。這些小孩失去父母,很多妻子失去先生、小孩。我好像聽到他們的哭泣,在這整個路上,我好像感受到他們的鬥爭跟抗爭、他們的哭泣。就這樣,我看到就會寫下來,在我周邊的事情,我看到了,我就會寫下來。其實寫作對我來說,我並不是立即馬上創作,有時候一兩句,我把它收起來。或者在路上,先把這些句子留下來,可能幾天後集結起來變成作品,並不是在很快的時間內,一天之內寫出來。昨天我在臺灣大學,看到很多樹葉飄下來,我又可以寫寫幾個句子,也許未來我回去吉隆坡後,我的心平靜之後,我也許可以再寫幾首關於我在臺灣的冒險旅程。

 

我其實剛從印度回來,有幾個作品翻譯成印度坦米爾文(Tamil)。在這個經驗中,我很喜歡印度的國族,他們有舞臺,他們非常積極、努力的把握舞臺,發表他們的意見。其實我們坐在上面已經準備好去發表言論了,但觀眾搶了我們的舞臺,發表他們不滿的地方。雖然我們是貴賓,我們是被邀請的人,但是我讓他們講,我非常珍惜他們發言的機會,我也很同情那些社群,他們沒有得到發言的機會,他們的生活常常是在苦難當中。我也聽到我的印度作家朋友,談到他們的害怕恐懼,他們不能一個人走在路上。如果是冒險的話,我喜歡一個人走,以便我可以去經歷這些事情,但我在印度的話我會很害怕,如果印度人民會害怕,更何況是我們外國人。所以我喜歡他們抗爭、鬥爭的生活跟生命。

 

還有什麼,時間夠了嗎?我是有半個小時,那我就把麥克風交給其他貴賓。我可以回答大家的問題,謝謝大家。

 

鄭清鴻:線上看直播的朋友不知道我們剛剛講什麼嘛,會有一段聽馬來語直接的演講。我簡單摘要一些重點給線上看直播的朋友,諾拉茲瑪女士說她的創作一開始就不是走文青路線,她就是一個蠻樸實的創作過程,尤其是擔任警察之後,對於身邊的人事物有她自己的觀察。不管是身為一位警察或是身為女性,身為馬來人或身為文學家,在她的環境當中不斷去覺察生活的細節然後表現出來。選集中選了很多不同的面相,包括她身為女性的書寫,如何去表達情感或對於底層的凝視,還有對於災難、馬航事件的想法,甚至談到巴勒斯坦,不同國家的戰爭或受難的經驗也是她關懷的目標之一。可以發現她的創作很樸實,而且涵蓋非常多所謂生而為人的人道關懷。

 

那她剛剛也提到我們對於馬來西亞文學跟族群現況的好奇,譬如剛剛提到說,馬來西亞有三千四百萬人口,馬來人、華人、印度人,主要是這三大族,還有少數民族,像是卡達山人及杜順人在內,大家都蠻習慣用馬來語書寫,因為馬來語是他們的官方語言。諾拉茲瑪女士剛剛的說法是說,其他少數民族、不同民族也可以用他們自己的語言,甚至臺灣人對馬來西亞文學的理解有很大一部分是馬華文學的脈絡,所以在馬來西亞的華文寫作也是一個蠻重要的部分,這部份不知道待會可不可以跟諾拉茲瑪女士聊聊,有時間可以再談。

 

有個重點是,馬來語作為馬來西亞的官方語言,大概是大家使用語言的是最大公約數,是大家可以認同的語言,但它也不會阻礙到各自不同族群、民族語言文化的發展,剛剛的表述是這樣。在這過程當中,可以發現諾拉茲瑪女士身為文學家的社會責任是很看重的,她覺得寫作務必要誠懇面對所處的社會現實跟人類世界的種種相關議題,必須非常誠懇面對整個大環境,從自己身邊慢慢往外擴張。這是我剛剛簡單摘要的重點,那剛剛諾拉茲瑪女士說她講話很快,是因為她準備很多東西、很多小抄,以上大概就是我捕捉到的一些重點。

 

接下來,我覺得在臺灣本土脈絡,聽諾拉茲瑪女士聊完,發現說有關選擇什麼語言去做文學創作。臺灣跟馬來情況有點類似,一樣都是多元族群、多民族、甚至是多語言的國家,但我們語言條件相差太大了。在臺灣的母語寫作有點接近在馬來西亞少數民族的創作,因為在臺灣我們的語言歷史脈絡相對複雜,我們一直討論不同族群的母語寫作,本土語文當然是相對於臺灣一個特殊語言的歷史條件。因為我們經歷了兩次國語運動,一次是在日本時代,臺灣人都要被教育成用日語寫作,所以臺灣有個日語世代、國語世代。那到了二次大戰結束後,臺灣進入第二次的國語運動,就是大家都要講國語,或是所謂的北京話,或是我們說華文。這兩次國語運動,尤其是戰後的國語運動,它其實對於臺灣本土族群的語言文化造成傷害。所以在臺灣我們選擇什麼樣的語言去創作,其實有非常強烈的政治表現。我們對於這個現況如何去理解,我們選擇什麼語言去書寫,甚至是日常生活的使用,它其實是種政治表態。

 

正是因為這樣子複雜的情況,在臺灣不同族群要使用自己的母語去創作,會面對很大的困難。譬如說在臺北場,諾拉茲瑪女士跟瓦歷斯‧諾幹老師對談的時候,我們會發現,臺灣原住民的語文創作他們選擇的是華語,並不是直接以自己的部落不同的原住民族語去創作。當然,在部落裡面也還是有語言文化的傳承,但面對更多的讀者,原住民在漢語文學、華語書寫的表現上面也是累積作品跟作家。相對於原住民,漢語文學這塊,譬如其他族群,臺語或客語,我們就會比較糾結,希望用自己的母語去創作。在臺灣選擇其他語言去創作,跟所謂的族群政治或我們自己的族裔認同有非常密切的關聯。

 

簡而言之,在臺灣,我自己如果認同我是福佬人,姑且這麼說我是福佬族群。但是我要用臺語寫作會面對很多困難。甚至在臺灣有些人不是那麼支持本土語文的傳承,或是本土語文的書寫。我們現在在這個問題有很大的爭執,我們還在尋求共識。所以在臺灣使用本土語文、使用自己的母語去創作,它不旦是種社會跟政治的實踐,同時也是討論文化如何傳承、累積的時候,很重要的一個關鍵。

 

所以很多作家要投入自己的母語創作,是一個很大的心境上的轉折。我要放棄一個最優勢語言,重新文化上的復健,我要把自己的語言找回來,而且要鍛鍊到跟華語一樣的藝術層次跟能見度。以我的比喻,我們選擇比較後面的起跑點,我們要用更多時間跟精神去把自己的語言找回來,並且使用它,讓它成為一種文學的語言。這樣的實踐在現在中生代,甚至年輕世代的本土語文、母語詩而言,都是非常值得尊敬而且是值得去推廣的議題。

 

在這個脈絡下,我想說一方面介紹這個給諾拉茲瑪女士,讓她知道,二方面是,讓大家可以透過自己的詩人的討論、介紹,對於母語書寫、臺語文學創作有更多了解。

 

所以接下來時間交給李長青老師,請他來聊聊說,當初他也使用華語創作、臺語創作,雙語都能嫻熟使用的一個創作者、一個作家。當初是什麼契機讓你願意投入書寫,回到自己的母語,去追尋自己的文化,那你覺得這個過程當中,遇到什麼樣的困難?或者長青老師覺得,母語書寫到底可以表現出什麼?可以呈現出我們自己的文化特色或者我們自己的認同,在這方面有什麼經驗跟感受。現在先請李長青老師先分享。

 

李長青:主持人、還有我們遠來的朋友諾拉茲瑪女士你好,還有今天現場大家午安、大家好。非常榮幸也非常感謝文化部這系列的活動,這個活動很有意思。說起來很巧,我十幾天前才剛剛從中美洲的尼加拉瓜第十四屆格拉納達國際詩會,才剛剛回到臺灣。很巧的是,也是文化部推薦我去中美洲參加詩歌節,收穫很大。美麗的巧合是,我在尼加拉瓜詩歌節也遇到諾拉茲瑪女士的朋友,他也來自馬來西亞。詩歌節好大,比我想像中的規模還要大,去參加的國家超過六十個國家,來自全世界各個國家的詩人超過一百三十位,比我想像中規模大很多。除了歐洲、美國、加拿大、一些西方大國之外,尼加拉瓜格拉納達詩歌節也邀請了很多中美洲、南美洲的詩人。是一個大會語言主軸是西班牙語系的詩歌節活動,所以我在參加詩歌節大概七、八天的期間,大概都處於幾乎聽不懂的狀態,西班牙語我聽不懂也不會講。

 

剛才在聽諾拉茲瑪茲瑪女士在講話或朗誦她的詩的時候,我彷彿回到十幾天前尼加拉瓜中美洲西班牙語系環境底下的感覺。我覺得好像馬來語跟西班牙語,我聽起來在音調上面,international,蠻類似的感覺,我彷彿又在聽西班牙語。有時候就聽不懂有聽不懂的美,還好我在中美洲期間,有些詩人可以講一些英語。我發現語言很有趣的現象,因為很多來自歐洲的詩人他們不太會講英語,有些人是不太願意講英語,有些人是不太會講英語,加上我的英語不是厲害,我們就在比手畫腳或是用各種字彙、各種方式的努力之下,進行了還不錯的聊天跟溝通,我覺得收穫很大,這邊先感謝文化部。

 

那回到主題,我剛在聽,諾拉茲瑪女士談馬來西亞文學跟寫作的現況,其實我感覺到跟我們臺灣有類似的地方。例如諾拉茲瑪女士談到說,因為馬來語在馬來西亞是官方語言,儘管大家會講自己母語,可是寫作或甚至出版文學作品,還是會選擇官方語言。這情況跟臺灣非常類似,因為在臺灣不管你講臺語,還是你講客家話,或你是原住民的朋友,因為我有些原住民的朋友,其實他們在部落講部落的話,在學校讀書才講華語。在臺灣也是如此,我們有個官方語言,過去叫做國語,這個國語是非常狹隘的定義,意思是國家唯一的語言,only language。到後來,尤其解嚴後,才發現很多語言在臺灣都可以稱作國語。也就是說當國語的定義不再狹隘,越來越open的時候,尤其在臺灣,所謂的國語,應該是要包含各種語言。尤其是比較大族群的語言,例如臺語跟客語,以及在我們四大族群,原住民朋友各種不同的原住民族的語言,廣義的國家語言中,應該是有這樣語言存在。

 

當然臺灣眾所皆知,主持人剛講得非常詳細的脈絡,臺灣是一個非常特殊歷史處境,或說困境,在長久扭曲的歷史困境下存在的一個國家、政治實體。我們在社會文化、語言、文學上其實反應非常多特殊面向。以我自己來說,在我的大學之前的求學階段,我是一九七零年代出生,在臺灣有個流行的劃分方法,我是六年級,所謂中華民國六十幾年出生的,西元是一九七零世代,這樣一個戰後出生的。我在大學以前,在小學、中學我所受到的教育通通都是華語,也就是今天講的中文,也就是我現在講的語言。你可以想像有這麼多成長中、求學中,在小學、中學求學的孩子,他們很聽話,老師、學校、政府告訴我們要學什麼、說什麼、知道什麼,我們就全盤接受,而且努力的學習。

 

在語言方面也是如此,我自己的親身經驗是,在小學跟國中的時候,私底下大多數的同學,我們聊天的時候用臺語,我們都是說臺語的。當然老師上課都講華語,我們在各種大大小小考試都用中文來考,其實在這樣的教育體制下,我不知道臺語的定位應該在我日後的閱讀跟寫作中,扮演什麼角色。這到非常後來我透過寫作,而且一開始也是用中文、所謂的華語寫作。寫作了一些時間後,我慢慢才發現到我可以不只用中文,還可以用臺語來寫作。我已經寫中文的詩、寫華語的詩十幾年了,而且我已經出版好幾本中文詩集。意識到可以用臺語來寫,也不是突然某一天發現的,其實它有個脈絡,這個脈絡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說,是來自政治方面的認同。也是很巧的我們今天的主持人,鄭清鴻鄭先生的前衛出版社,我在大學時讀了相當多前衛出版社的書籍。前衛出版社的書籍在政治立場跟政治認同上,比較站在臺灣本土,以及在人口族群上面,大多數說臺語的人心理認同的政治思想。在大學時因為閱讀了前衛出版各種不同的文學書,當時我讀更多文學以外的書,也有講政治、講臺灣歷史的、臺灣各方面不同文化層面議題的書。從那樣子的內容當中,我不斷在思考自己親身成長的經驗,我應該要走什麼樣的路,我還可以寫出什麼不同的東西。在我一直寫作的中文詩之外,也因為這樣的思考,觸擊了我開始接觸臺語文學、閱讀,進一步寫作臺語詩的動作。

 

到2008年,我非常幸運,我出版第一本臺語詩集。出版臺語詩集的那一年,我已經出版了好幾本華語詩集了。2008我出版第一本臺語詩集時,我感觸很複雜,因為就我的世代來說,我說的臺語已經跟電視臺的沒什麼不同了。我在家裡說的臺語,還是在學校說的臺語,還是一樣說臺語的人,講臺語的朋友,我們這一輩說的臺語跟過去老人說的臺語已經有很多不同了。我們加入很多流行用語、我們這世代常常談起的話題,或慣用語。臺語對我來說是一個根本,但根本裡面也添加了許多不是上一輩的東西。我到後來才認為這樣也是一種添加,比較早以前我認為這是一個流失。我跟我們上一代能夠講聽得懂、講出來的臺語來說,其實我們已經喪失了一些。以前我很介意這些事情而且覺得非常沮喪,我覺得怎麼辦,以這個語言的生命來說,它會不會有壽命停止的一天?它會不會以後就消失不見?但當我漸漸投入臺語寫作裡面後,我沒有繼續那麼悲觀下去。我覺得每個語言都有自己的生命力,也就是每一個生命自己會找到出口,尤其現在的環境,社會氛圍跟政治影響下,不像早期戰後臺灣政府他們非常壓抑、排擠所謂北京語以外的任何語言,可以說是獨尊中文。

 

那樣時空背景過去了,現代政府跟以前政府在這方面的態度、政策大大不同。今天這樣的環境底下,我們免去了政府比較不當,而且非常暴力的干預的話,其實我們有相當大的空間跟自由去閱讀跟寫作各自的母語。以我來說,我就是在臺語的部分,盡我所能的來閱讀跟寫作。剛剛主持人說,我們在寫母語文學作品有沒有困境跟困難。其實困難相當大,因為臺語在書面上會比較吃虧,因為非常多人跟我一樣,我們是受到中文教育跟中文語言訓練長大。臺語對我來說充其量只是語言,文字上是很陌生。它很容易變成生活語言,講話、溝通、聊天,僅只如此而已。但是,我們都知道聊天、講話、溝通跟寫作文學作品跟閱讀文學作品,那些在紙上的文字,有些不同的質感,有很多不同的表現方式,有不同程度美學的、文學的、技巧的一面。所以這當中的落差要怎麼去彌補。一開始我寫作臺語詩的時候,我就一直查字典,比較小本的字典、比較厚的、臺灣出的字典、對岸中國大陸出的字典,我都找來查。希望能夠知道越多臺語的詞彙跟字,越多越好,因為這些都能幫我擴充對這個語言的了解。我們大家都知道,要用一個語言或文字寫作的話,自己要基本有一個字彙的量,那個字詞的量要達到一個數量以上後,才有辦法用這個工具寫作文學作品。因為文學作品跟我們平常聊天溝通,是大大不相同的東西。所以除了翻查這些實體的書啊、字典以外,我覺得也非常幸運的是,我們這個世代電腦跟網路很普及,尤其網路上這方面的網站、網頁、字典,查詢起來都非常方便。甚至它可以唸給我們聽,我們查了不只用看的,也用聽的,原來這個話要怎麼說。

 

以我自己來說,我是藉由對於臺灣這個特殊的、遭到扭曲的政治實體,它在一九四零年代,尤其是戰後,到了一九五零年代、一九六零年代,到了我出生的一九七零年代,以及成長的一九八零、一九九零年代,到兩千年之後,我覺得這樣子的寫作過程,臺語跟中文比較起來,我相對對中文比較嫻熟。所以一方面,我也還是繼續寫作中文的文學作品跟中文詩。但是我自己發現一些有趣、好玩的事情,以我自己來說,臺語跟華語這兩種不同的語言真的是天生、自然的、本來就是不同的,所以我根本不用刻意去作區分。

 

尤其在我寫作的時候,常常是這樣子的,我跟大家分享。我有一個題材想寫,像剛才諾拉茲瑪提到,臺灣大學樹上的葉子落下來,可能有感覺,有一兩行或一兩個概念想要趕快寫下來。我想每個寫作者幾乎都有這樣的讓人非常喜悅的共同經驗,我自己也是這樣子。但是這樣的經驗,這樣美好的事情發生的時候,一開始好像會有個聲音告訴我,這個題材、這個東西,可能沒辦法用中文寫,這個東西要把它表達出來,可能要臺語來寫,才有辦法寫的好或對自己交代,能夠寫到自己滿意或理想。可是有的時候,一個觸動跟意念,我馬上就知道這個沒辦法用我的母語來處理,沒辦法用臺語來寫,沒辦法,因為寫不好、寫不順,沒辦法達到自己的要求。所以那時候,自然用中文來寫,用中文來修改,用中文來想。我想說的是,一開始你怎麼想的時候,語言就幫你決定了,這個不是我自己多刻意、多努力辨別的。我也覺得這樣也蠻輕鬆的,很自然而然的發生。我只要順從我心裡的聲音,或是我們所接受到的感應,跟著這樣的感覺去走、去想、去寫、去修改,我覺得對一個寫作者來說就是無上的滿足。

 

我覺得語言本身,也許我們這個世代有比較不足的地方,但相對也有比較幸運的地方,我們跟上一個世代比起來,我們會講的臺語跟聽得懂的臺語可能沒那麼多,但是上一輩要說臺語、聽臺語、要讀臺語、要寫臺語的時候,他們是受到打壓、受到壓迫的,甚至是受到歧視的。那樣的過程包括臺灣過去發生的歷史事件,都真實上演,政府利用公權力如何活生生血淋淋地去禁止,甚至逮捕,甚至利用國家的法律去判刑等等行為。所以我用這樣的角度來想,每個世代都有每個世代幸運的地方,也有它不足之處。回歸到寫作者的立場,就像諾拉茲瑪女士談到的,所有的寫作一定都會是真誠的,也都是包含人類共通的情感。

 

以我為例,我曾經為被德國納粹屠殺的,那麼多數量的猶太人的故事寫詩。我曾經寫過好幾首不同的詩,都是寫被納粹迫害的事情。那好幾年前發生在南亞非常嚴重的海嘯災難,我也為了南亞海嘯寫詩。身為一位寫作者,在臺灣的環境,我們當然切身直接關心臺灣的點點滴滴,不論是社會上、經濟上、文化上。但作為全球人類的一分子,我們也會關懷世界上各個不同角落生活的人們的喜怒哀樂。我想作為寫作者本身,我自己來説,我很感謝寫作這個東西,寫作給我很大的救贖。

 

我在成長經驗過程中,好幾次跟體制非常地格格不入,覺得這個世界怎麼這麼灰暗,甚至想很多,比較沒有所謂的平安幸福、快樂過日子。所幸有文學,讓我找到一個出口,相當程度上救贖了我,解救了我。可能我的認知是,很多寫作者他們是比較內向的,比較不好意思跟很多人交朋友、去擁抱或是說自己的感受。但我們看到什麼事情,想表達意見,我們有話想說,或是看到什麼事情,我們想表達我們的關心跟支持,但我們都不好意思太過直接或是怎麼樣,所以就透過寫作來抒發我們的心情,也希望讓很多人理解我們心裡的想法。我先就簡單講到這邊,接下來不管是諾拉茲瑪女士還是主持人,以及現場朋友不一樣的交流,謝謝。

 

鄭清鴻:謝謝長青老師的分享,大家可以發現兩位今天都準備了超乎份量的分享內容,一個半小時真的是不夠用。我不能再佔用大家時間,現場來參加活動的各位朋友,有沒有一些談論主題,母語寫作跟政治認同、族群認同跟文化議題,有沒有什麼感想,或針對剛剛兩位老師談的,不清楚的地方想說得詳細一點,舉手讓我們知道一下。

 

Q:我想問這個諾拉茲瑪女士,在馬來西亞裡面也有用華語的文學,那這與用馬來文寫的文學之間是否有交流,這兩種文學同時在馬來西亞出現後,是互相理解還是有競爭關係?

 

鄭清鴻:我這邊需要翻譯嗎,請問一下我們中文對譯有沒有辦法?我簡單講一下,剛剛提問內容,關於馬來西亞的華文創作跟馬來文之間的創作,兩者之間有沒有交流,或是互動的情況這樣。

 

諾拉茲瑪:其實不管用馬來語或中文去做創作,我們沒有一個很大的連結。其實普遍上,馬來西亞通常都用馬來語或英文做相關創作,如果我們要更加國際化、全球化,我們必須要用英語做相關的創作。譬如像是我也可以用英文做相關創作,如果我們用我們自己熟悉的語言、用母語做創作的話,我們的創作當中就可以運用非常漂亮,或是非常好的文法做創作,以致於可以傳達我內心想傳達的訊息,反應在我的創作裡面。

 

實際上我們如果要做作品的翻譯的話,我們也需要相關專業人士,不管是語文上或文學上要有相當專業程度。雖然現在是個跨領域跟跨語言的世代,如果我想要我的作品翻譯成英文,如果我把它放在google軟體上也可以翻譯。但其實並不是那麼簡單的,我們還是需要有相關才能的人來翻譯。為了要解答弟弟的回應,我們彼此之間是有相通的地方,不管我們用什麼語言創作,我們是有相關的關係。我自己本身是有認識其他族群的作者,就像我剛剛提過的這些其他族群的作者。我也曾經去過這些詩歌節,如果我們有英語相關能力的話,我們的確可以用英語溝通跟創作。但為什麼我們要用英文來創作呢?應該要用我們自己的母語創作,因為這是比較美的、比較有感情的。

 

鄭清鴻:所以剛剛諾拉茲瑪女士的回應是說,雖然在馬來西亞的馬來語跟華語創作之間的互動並不密切,但文學場合中還是可以透過馬來語跟英語做溝通。剛諾拉茲瑪女士也提到說,用母語創作還比較能夠傳達到一些,只有這個語言能夠表現的部分是不是大家一定要用英語創作,其實諾拉茲瑪本身也可以用英語演講跟創作,但她覺得這過程中母語可以表現出比較深層的東西。這個部分也呼應剛剛長青老師說的,遇到某些情形,用母語是比較能夠完整的表現,而且是直覺、直觀式的,馬上就會有連結。我覺得臺灣跟馬來西亞在這邊有連結,大家母語創作的觀念滿一致的。現場來有其他觀眾朋友有其他問題或想法,可以提出來做交流,有嗎?機會難得噢。

 

Q:我想問,在臺灣非華文語言通常被擺在比較低劣的角色,可能會有人覺得這語言比較不入流,或是比較不適合在大場合上出現。就是某些大型會議的時候,如果使用臺語回答,就會有人批評說,你為什麼要在這個國際會議上用臺語,而不是用比較高尚的華語來回答。想請問老師對這樣的現象有什麼感想,或是如何去突破這樣的困境?謝謝。

 

鄭清鴻:我覺得這個會比較觸及臺灣本土的脈絡,就是我們在公共場合語言的使用,如何去決定,或我們現在有相關的討論或爭議,那長青老師怎麼去思考這個問題。

 

李長青:謝謝這位小姐的提問,這個問題可以說很久、説很多。我自己的意見是這樣,我曾經經歷幾個人生階段,人家說「憤青」的階段。我曾經也這麼想,為什麼我們的臺語就是比較不好的語言。其實每種語言應該生來平等,跟人、生命一樣,每個語言應該是生而平等的。

 

我印象非常深刻,我還在唸大學的時候,我很苦悶,你也知道,我們同個學校畢業。可是人生往往峰迴路轉,說起來也真的很有意思。我非常排斥我要去唸的大學,後來我越來越想,想說也是上天的安排,如果不是讀那個大學,我也不會去學文學、寫文學。因為就是讀那個大學,就很無聊苦悶,才開始接觸文學。話說回來,因為在大學太無聊、太苦悶,我就常常沉浸在文學閱讀當中,我的興趣都是文學。因為我大學唸教育,我念的那時候是國立臺中師範學院,早期是師專,師範學院後來改成教育大學,清鴻應該是後來教育大學的時候念的。師範學院很無聊,我就常常跑去臺北,參加文學活動。因為我對教育覺得很沈重,我的興趣就是文學,我就去參加文學的活動,包括各種會議跟學術研討會。

 

我印象很深刻,就是去參加臺灣師大的學術研討會,跟文學相關的,大家都講中文。後來像現在交流的時間,有個老先生很優雅舉手説:「你們大家今天講很多都講的很好,但你們可不可以用臺語説,如果不能全部用臺語來說,是不是可以選一些部分用臺語來講?」他的意思是説,他今天一整天在臺下都聽到中文,他都聽不懂,最後開放交流他提出這個問題。我當時就坐在他旁邊,我覺得很不好意思,想說這個老先生這樣講,我們是不是不好意思,讓他為難。我要講的意思是說,為什麼要不好意思。當然事過境遷,時間也許過了很久很久之後,我每次想到那個老先生的問題,如果我們能夠感同身受去想,為什麼早上坐到下午都聽不懂,因為只聽的懂臺語,但是他參加活動從早到晚都聽不懂。我們設身處地想一想,如果我們在那個場合,我們完全聽不懂那樣的語言,從早坐到結束,八、九個鐘頭的時間。我講這個是說,我曾經也相當憤慨過,當然這個沒辦法簡略的二分説,我最不願意舉的例子就是,政治上的藍或綠,這沒辦法簡單二分法,這樣分太粗糙太不理想。

 

後來我怎麼想,我也過了好幾個不同的階段、讀了不同的書,做了不同思考。如果我們最終回到原來,我們尊重每個語言的初衷、這樣子的立場,或是這樣的理想,那我們也要尊重聽不懂臺語的人,要尊重聽不懂客語的人。像我出席一些場合,有些作家就講他們的母語、他們的客家話,我一定會舉雙手贊成的,但我會覺得很可惜,他說客語我也都聽不懂,我也很想聽懂他的內容,可是我聽不懂客語。當然我們可以學,但是那是理想,現實生活當中,我們可能去學那麼多種不同的語言嗎?而且要學到聽得懂。所以,我越來越覺得,只要政府國家機器,這個公權力,不要用非常主觀、粗暴、干預式的方式去阻礙任何一個語言自然發展的話,我並不排斥我們有官方語言、有共同語言。只是說這個官方語言它有幾種,它的定義是廣義還是狹義的,我覺得差別在這邊。

 

最後回到尊重各個語言的立場來說,我感覺臺語絕對不是較次等語言,甚至臺語是非常優美的語音,七聲八調,這是中文沒辦法去達到的一個音樂之美。語言的問題太複雜、太複雜,如果我們回到相互尊重、相互理解,以及我們能夠達到最基本程度的溝通效能時,我認為我們對語言的看法是越來越寬容。

 

我感覺每個社會、每個階段、每個時代,甚至我們在裡面,每一個、每一個都很渺小的個體,我們其實都跟這個大環境、社會、這個大主體一樣,我們都會經歷過這樣子不同的階段,我感覺經過這些階段之後,我們社會、我們文化會越來越包容,越來越寬。我們的文化部像今天這樣子的活動,就是我們要去接觸、要去做的,不然我們沒有多寶貴的時間跟機會,去了解到馬來西亞文學,馬來西亞的現況如何,各方面的問題,以及臺灣面臨到各方面的問題也好。

 

簡單結論,我自已現在出版七本詩集,裡面有兩本是臺語,五本中文的。我想法是說,能夠寫多少我盡量寫,中文跟臺語我們都要寫,你喜歡寫什麼就盡量去寫。對母語寫作、對臺灣文學來說,我們覺得我們要用加法,慢慢加,用各種不同的加法,讓它能夠越來越寬容,範圍越來越大。不要再像過去曾經發生,讓人比較遺憾的,不管是論戰、還是意見相左、衝突,讓臺灣文學變成一種減法。不要分非我族類,這個不是同一國的、這個不是我們的(臺語)。用減法,我覺得臺灣文學會越來越縮小,這是相當可惜的事情。我很認同我們應該用加法去讓臺灣文學的資產、讓臺灣文學的東西越來越多。

 

鄭清鴻:因為時間的關係,我先簡單作一個小結。剛剛提到的問題很有意思,我發現剛剛長青老師在講臺語的時候,對譯還是有在進行的,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所以這場如果我們用心一點,其實中文或臺語跟馬來語三角對立是有可能去做到的,在論壇中也是小小實驗,在臺灣母語的環境裡面,如何去做到對不同族群跟語言文化主體性的認同,我們試著去對不同文化多一點了解。我比較嫻熟臺語,但我也聽得一點點客家話,達到最低程度的可以溝通,我們用中文或華語,雖然是國語政策下,大家受到一些傷害,它對於不同族群的文化是有傷害的,可是我們如何用華語作為一個工具,去思考我們語言環境可以怎樣更健全,甚至是在這種場合,達到多語對譯的,是可以去想像的。辛苦今天的翻譯,非常謝謝。

 

那我們最後有些時間,請諾拉茲瑪女士針對她這次來到臺灣,跟瓦歷斯老師跟長青老師,不同族群的臺灣作家,對談之後有什麼想法,可以給我們一些回饋,最後再聊一下,做為今天活動的總結。

 

諾拉茲瑪:非常感謝。我非常認同李先生所講的,為什麼我們不用母語去做相關創作。讓我們更了解,用我們熟悉的語言,讓別人更感受到我們感受到的。雖然馬來語是我們的官方語言,但是其實在馬來西亞,全國人民其實自由使用各自的母語來作創作的。就以李先生來說,他非常捍衛自己的母語,對自己的母語非常自豪,對吧。所以他非常捍衛自己的語言,用自己的語言來寫作,這是我非常認同。

 

剛才還提到什麼呢?我覺得我們不應該限制自己,我們可以寫任何東西,我們知道所有的行規、所有知道規則。我們知道也許不能寫的我們就不寫,也許會去觸犯到別人的感受。就我這幾天在臺灣的行程,我感覺到非常吸引人。我想對很多人表達感謝,尤其是邀請單位。因為我昨天跟著菲律賓來的作者,我們的作品已經幻化成香水,我從來沒有想像過在這裡可以發生的事情,這是第一次,我們的作品、我們的詩歌可以跟別的元素結合變成一種氣味,真的非常恭喜主辦單位、恭喜文化部,這是一個在文學界中歷史創舉,就像昨天的經驗。來自印尼的、泰國的作者,也一起參與了昨天的盛宴,我們都在聞自己作品的味道。我的作品曾談論到女人的失望、女人的哭泣,昨天就用氣味表現出來了。這也許可以激發更多的作者繼續創作,非常感謝上蒼,我會繼續努力,根據我自己的語言、用我的語言來做創作。希望這能讓馬來西亞的人民感到自豪跟驕傲,謝謝。

 

在那之前,我想贈送我的書、我的作品。我想要贈送我的詩集,給臺灣文學館、給李先生、給主持人鄭先生,請接受我們的書。

 

鄭清鴻:最後簡單翻譯一下,最後結論是說,從馬來西亞的創作者角度來說,剛長青老師提到,如何使用自己母語去對自己文化、對日常生活的感受作出完整表達。那透過這次東南亞文學論壇,這樣的場合也感受到各個不同國家的,剛剛的形容是「氣味」。我覺得這個比喻非常有趣,就是在這樣會場,瀰漫各種不同國家的風情跟特色跟味道。那個味道是什麼,我覺得就留給所有來參加、沒來參加,在電腦前面收看直播的讀者,透過這次論壇所編輯的作品集,去感受一下這個氣味是什麼,然後在臺灣跟東南亞之間的連結跟互動過程當中,挖掘出自己更多不同面向的可能性。

 

因為今天論壇時間的關係,我覺得非常可惜,先到這邊告一段落,非常謝謝兩位主講,非常精彩的。大家再次掌聲。也謝謝大家今天的參與,我們的論壇就到這邊結束,謝謝大家,謝謝。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