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X臺灣|南島觀點:從母語詩歌創作看族裔政治與認同

 

時間|2018.03.03(六)10:30 – 12:00

地點|台灣大學總圖書館 B1 國際會議廳

 

與談人|諾拉茲瑪阿布巴卡 Norazimah Abu Bakar(馬來西亞作家 )、瓦歷斯・諾幹 Walis Nokan(臺灣作家)

主持人|馬翊航 MA Yi-Hang(《幼獅文藝》主編)

 

 

*以下所提頁數皆出自赤道二三五・東南亞文學論壇「讀本翻譯計畫」第05冊《諾拉茲瑪阿布巴卡 Norazim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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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翊航:來參加赤道二三五・東南亞文學論壇的各位,大家好。很高興在星期六上午可以齊聚一堂,與我們諾拉茲瑪女士及瓦歷斯・諾幹老師一起從族裔跟語言談詩歌創作,我很高興可以受邀參加。

 

臺灣跟東南亞有一定的親緣性,當然其中有很多元化的不同及豐富的面貌,待會也許會用詩的方式進行一場文化對談,在開始之前我必須先自我介紹,我叫馬翊航,目前是幼獅文藝主編,也是來自臺東的卑南族。今天邀請到兩位作家,一位是諾拉茲瑪阿布巴卡女士,是出生於馬來西亞怡保,在她的寫詩的經歷裡面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在警界服務,但讀本裡面我們可以看到她對於女性的自我身份乃至於對宗教信仰的看法,這些問題她所思考的方式我們待會會請諾拉茲瑪來女士比較細緻的跟我們分享。另一位一起分享的臺灣作家是瓦歷斯・諾幹老師,大家都知道原住民文學耕耘許久,從80年代、原運世代開始,就用語言、詩歌及不同方式的論述與創作,來介入族裔及文學創作的問題。瓦歷斯老師的創作非常多元,不只是詩歌,包括散文、小說,這幾年有很多形式上的實驗等等。

 

兩位詩人都用母語寫作,同時對身處的社會環境有很多深刻的思考,我想臺灣跟馬來西亞之間有很多文化親緣性,今天之所以把這兩位作家放在一起,這兩個地方都是多族群、多語言的環境,這裡面當然還有很多的相似與不同,這樣的差異能產生什麼樣的對話,接下來我們可以期待兩位作家的分享。今天的活動討論流程,我會先請作家用三十分鐘的時間談論主題,再開放現場觀眾提問。先請諾拉茲瑪女士談談今天的主題。

 

諾拉茲瑪:大家早。

〈聽〉(p11)

聽我生命在嘆息  胸口急速的心跳  如逬裂的洶湧海浪

聽我綿連的心跳  靈魂的嘆息、心的顏色  如傾瀉大雨淹沒整片海洋

聽我靈魂在慨嘆  風的哭泣、暴風的嚎叫  生命的苦痛正等待著你親愛的

 

我其實長期活躍於在馬來西亞詩歌朗誦社團,我們常常會朗誦我們的詩歌。我出生馬來西亞怡保,之前是參加馬來西亞皇家警察,我在當警察的過程中靜悄悄、默默的創作,在馬來西亞大學取得學士學位後我毅然決然放棄警察職位,我其實在第二次的退休,因為我想專心一致的創作詩歌。

 

我們參加這個警察社團其實包含了全馬各地各樣的警察社團,我們今天主題會在馬來西亞的政治問題,當然其實我不想談政治的問題。馬來西亞政治所謂的議會民主制,我們有所謂的國會議席以及州議席,我們有13個州屬,所有選舉出來的國會議員或者州議員任期為5年,在我們國會議員當中有222席的國會議席,緊接下來是14屆的選舉。在馬來西亞的聯邦憲法當中我們參照了曾經當過殖民主的英國,我們主要政黨是巫統(馬來民族統一機構,簡稱巫統),巫統是馬來政黨,再來就是馬華公會(馬來西亞華人公會,簡稱馬華公會),馬華公會屬於純華裔政黨。馬來西亞是一個多元族群的國家,包含馬來人、印度人、華人,其他三十二少數族群,除了馬來人之外,其他族群都是信仰自由。但這當中馬來人屬於土族或原住民族,馬來人憲法規定一定要當穆斯林、信仰伊斯蘭。除此之外,馬來西亞包含在沙巴、砂勞越,也就是東馬地區的少數族群,還有三個族群,這些其實是因為他們彼此之間有語言連結,在馬來西亞官方族群分類上有這些少數族群或馬來用語之中的土族,這些土族是居住於東馬沙巴、砂勞越以及馬來半島的內陸地區。

 

在這當中馬來族群也是土族一支,他享有的也是憲法保障下的土族權力。自從英殖民19世紀開始,領導人或執政政權都有盡量保障少數族群的權力、文化、語言,在分類或建構族群的過程都是執政者追求的努力,但當然現實中這點還是有努力的空間。過程當中,所有的政府試圖想要創造多元族群的社會,在這轉型的過程中文學家也希望朝向討論的不只是馬來西亞社會當中到底發生什麼,還有看法、態度以及想法,幫助馬來西亞領袖可以知道我們的社會當中發生什麼、更貼近社會。因此文學在馬來西亞不只是底層社會使用,同時也是上層社會使用,包含宮廷文化當中的文學,在現在執政黨或領導層面也使用文學形塑族群文化。馬來西亞現任首相是納吉.阿都.拉薩(Najib bin Abdul Razak),他相當努力融合馬來西亞,希望透過多元文化進一步鞏固馬來西亞文學。

 

馬來西亞的國家文學家最有名的烏斯曼.阿旺(Usman Awang)他曾強調關於文學必須要談到社會,社會在這個範疇中是指多元族群以及宗教,不管是社會當中的各種出生、精神面、喜歡、憎恨、生氣、討厭、失望、你的好壞、殘忍、品格、害怕、勇敢都是文學所要包含的,不管怎樣最後文學都會納入經濟系統中。也包含宗教、社會、政治以及其他作為生活當中重要的元素。因此文學其實是作為各種元素的串流,文學家的重要功能就是形塑人類文化的文明,不管有沒有去想到這些事情以及工作職責、責任,都是文學家要掌握的。所產生的文學作品不只是作為映照美好生活而已,而是在社會結構以及所有品格方面都需要把自己的責任放置當中。因為社會是族群所形塑的地方,因此文學作品可以反應社會、哲學、心理、宗教、經濟以及社會經濟發生各種各樣的現象。

 

這些以上就是我們講的有關於馬來西亞社會中的創作,我想這些足夠給予大家作為參照。我在警隊時每個東西都要快,很抱歉我講得非常快,謝謝大家。

 

馬翊航:今天從我進來到見到諾拉茲瑪女士的時候,我就感覺得到,她是一位非常熱情的人,聽完她剛剛的分享後我更理解她是講求時間效率的人。其實我們還有一些時間,也許諾拉茲瑪女士也覺得說這個演講有任務存在,她必須先讓聽眾先告訴我們馬來西亞目前文學及社會的狀況,和她所理解文學本身的責任感,我覺得這個東西是我們初步理解的地基,讓我們了解目前我們所要交流的東西。但我覺得還有一些時間,剛剛諾拉茲瑪女士談到的是當前的狀況,就您自己的創作,您怎麼樣呼應您體驗到的生活狀況?

 

諾拉茲瑪:關於我的觀察、透過我的眼睛怎麼看待社會問題。我很喜歡講馬來西亞的政治,但其實這是相當敏感的,這對於現任或退休的政府官員馬來西亞的政治環境都是很困難的,更何況我還在領受政府給我的退休金。對於我的作品來說,是我看到我周遭發生的事後,我怎麼產生文學作品、怎麼看、怎麼感受,我盡量讓我自己沉浸在另一個人的生活當中,我想像我自己就是身處那環境的人,還有什麼呢?我還記得我幾年前在馬來西亞蘭卡威島擔任職務時,我們突然接收到馬航MH370失蹤的消息。那天我們就回去,旅程當中我閱讀了很多關於馬航這些罹難者、罹難者家屬經歷的事情,我都放進我的創作中,我創作了四則關於馬航的詩歌。雖然到現在都沒有尋獲飛機,我們馬來西亞同胞都希望記得這件事。有些時候我們會妄想它出現,雖然罹難者不可能出現、不知道墳墓在哪。所以我想朗讀我的詩歌。其實我喜歡閱讀詩歌,我在馬來西亞時就是會朗讀別人的詩歌,請讓我朗誦這首詩歌,此首已收入於讀本當中。

 

〈馬航370風波〉(p26)

向你致敬,戰士

我等重回那遙遠的現場

並肩祈禱相伴遠行

犧牲奉獻的戰士橫渡波浪

衝破洶湧大海

攜著期盼去達成使命

整個靈魂皆陣列著意志

共同祈禱共同祝福

希望能尋獲

為大家寄存一線期盼

我們將希望放在戰士您身上

伴著祈禱送戰士出發

滿懷希望等戰士歸來

待您去解的謎是祂的造化之智

我們滿懷忐忑用一生等待!

 

我為什麼要創作,是因為我當時也被指派尋找飛機殘骸,我們向上蒼祈禱,希望有一天能尋獲MH370飛機。

 

馬翊航:剛剛諾拉茲瑪女士在朗讀這首詩的時候,讀本裡是有中譯的,可是我刻意把耳機拿下來,希望能去感覺詩裡的韻律。事實上我覺得諾拉茲瑪女士在一開始時朗誦一首詩,即使不了解這個語文,你也能感受到她在朗誦時的語調、神情以及眼睛中傳達出來的事情是不同的。剛剛講到如何回應詩歌、詩歌的社會責任以及個人感受,這首詩中要處理的是族群、國家面對的災難、天災或是創傷與痛楚,是國家的集體記憶,裡面有個人的痛楚,也有對生命的感悟、對死亡創傷的回應。待會我們請瓦歷斯老師分享他的詩歌創作,以臺灣人來說,同樣有災厄的共同記憶例如921、八八風災。在這裡面原住民作家的創作佔了很重要的比例,同樣用不同方式回應這些災厄與痛楚,瓦歷斯老師曾經寫過回應921地震的作品,民族跟土地的創傷要用什麼方式回應、復原?什麼語言可以在災厄中尋找到力量?我覺得這是即使我們身處不同國家,也要相信語言有這個力量帶來期盼,這個連結是很重要的。

 

下個段落先請瓦歷斯老師分享,也可以回應諾拉茲瑪女士的主題分享。

 

瓦歷斯・諾幹:主持人好,諾拉茲瑪女士您好,在座的各位好,泰雅語是「祝大家呼吸順暢。」我對今天的對談有些期盼,昨天晚上我第一次跟諾拉茲瑪女士碰面,特別詢問了馬來西亞當地原住民文學的狀況。剛才聽到諾拉茲瑪女士說:「馬來人是原住民。」我所認為的馬來西亞的原住民是土著,應該這麼說,這跟我們臺灣的說法很不一樣。一般來講世界原住民總是國家中的少數、權力被剝奪的族群,可能我的談話會是以這個當做歸屬。好像馬來西亞,特別是東馬也開始有了原住民文學,也開始進入到馬來西亞文壇。我昨晚也特別請教使用的語言,是使用「國語」,也就是馬來文,這個情況倒是跟臺灣的原住民文學操作的語言也使用國語、中文為主相像。我接到論壇對談任務的時候,一開始我想到的是「族裔文學到底是什麼?」是使用民族的語言所做的文學作品?還是別人的語言來書寫當代狀況的文學作品?無論如何語言作為溝通的工具,臺灣的原住民文學用中文書寫有一個特質,就是希望為少數、弱勢的原住民發聲。我特別想問:「當時馬來西亞的文學狀態是如何?」也許在待會對談裡可以請諾拉茲瑪女士告訴我。

 

我的年齡正好大諾拉茲瑪女士一歲,換句話說我們是同時代的人,在這個時代的臺灣人,恰恰是在威權政治裡誕生。我特別好奇,諾拉茲瑪女士警界退休是為了寫作,在威權政治國度中我們這種公教人員、教師、警察總被認為是為保守派,這樣保守寫出來的文學可以不保守。有很多人看到我的作品也很驚訝,我居然是正統的師範體系出來的教師。我退休前一直在國小當老師,我很多作品總是充滿對政治的干預、對民族希望的想像、對不正義的社會提出控訴。很多人都覺得很奇怪,你這樣的正統國家體制下出現的人可以如此不保守。但我們大致看得出在威權政治的社會體中,公教人員大部分比較保守、反動,有趣的是,因為我的身分是臺灣少數的原住民族泰雅族人,作為少數的族群我們總是追求公義以及自由,也許以往也會追求民主。但民主到今天恐怕被濫用了,並逐漸取代獨裁,文學正是要抵抗這種被濫用的民主。

 

我自己的作品有很多跟原住民的處境有所相關,晚近我把視角慢慢擴大,但無論如何擴大,文學就是反應了我所看到的現狀跟現象。我昨天拿到了讀本,也在一篇雜誌中看到諾拉茲瑪女士的介紹,我昨天晚上很用心的來讀諾拉茲瑪女士的作品以及採訪。作品中也正如介紹的第48頁提到的,諾拉茲瑪的創作有三個特色,一是「繼承馬來現代詩浪漫抒情的傳統」,昨晚與諾拉茲瑪女士的談話中我也深切感受到。第二是「蘊含深刻的伊斯蘭精神與穆斯林認同」,在這些詩篇中、讀本中〈你的哭泣,巴勒斯坦〉(p35) 看到。第三個是「表現出現代女性追求自主、渴望愛情的心聲」,我覺得愛情是文學的大主題,能把愛情寫的深刻、感動人心就是好作品,我特別喜歡〈等〉(p17),這樣的一首詩是死亡的女性等待心愛的人跟他在死亡的終點合在一起,換句話說連死亡都要愛你,這不容易。

 

在諾拉茲瑪女士的詩中,我看到屬於女性的敏銳,甚至在北京的椅子上就可以寫出情詩。儘管作為一個警察退役的詩人,我覺得詩中充滿了對人類愛的想像,我覺得是因為愛的想像用來抗拒身處的可能不公平、權力被剝奪或是自由意識被限制狀態的反擊,用反擊是過於粗糙,詩未必是反擊,詩的反擊中更多是溫柔的相對,可以讓人心慢慢柔軟,這就是文學最大的力量。在讀諾拉茲瑪女士的〈你的哭泣,巴勒斯坦〉(p35)對我來說是深有所感,這幾年我也關注了巴勒斯坦國度,我用二行詩做了一集巴勒斯坦的詩作,我可以在今天一方面閱讀二行詩用來表示對穆斯林的尊重,也表示對巴勒斯坦的關懷,一首詩只有兩行,我讀慢一點讓翻譯能準確捕捉到。

 

1〈一九四八年〉

以色列歡興建國/我們忙著拋家棄產

 

2〈難民營〉

螻蟻一樣擁擠的人群/容不下一字一句歷史

 

3〈茄子〉

根據1015、1039禁令/種株茄子可換一年監禁

 

4〈遺言〉

親愛的孩子,我們的家與國/都在以色列

 

5〈身分〉

我們的歷史是違禁品/流離失所也不許書寫

 

6〈自由〉

你問我自由是什麼/我望著關閉的天空

 

7〈祖父的地契〉

紀念品。近看,可見到/一無所有的記憶

 

8〈小孩〉

你再也看不到我/剩下的只是表象

 

9〈以色列人的恐懼〉

正因為沒有巴勒斯坦人/於是他們無處不在

 

10〈日常生活〉

刑求、監禁、種族清洗、集束飛彈空襲/135個殖民地、700個軍事檢查邵

 

11〈高牆〉

721里的八公尺高牆/將我們隔成死亡的孤島

 

12〈巴勒斯坦〉

不是人種不是國不是民族/我們是所有國家動武的標籤

 

13〈當我通關前往家園〉

台拉維夫機場以色列女海關親切的詢問:/你在我們國家過的愉快嗎?

(註1)

 

14〈定義恐怖分子〉

所有巴勒斯坦難民營的小孩/都是尚未引爆的自殺炸彈客

 

15〈人啊人〉

你問我是誰?我是一面小黑鏡/深藏在你們心底

 

(出自瓦歷斯・諾幹《當世界留下二行詩》,輯十三/巴勒斯坦)

 

馬翊航:兩位詩人都很客氣,使用的時間都沒有很多,在剛剛瓦歷斯老師的分享中有提到幾個重點。第一是詢問諾拉茲瑪女士兩國族語使用的狀況跟少數民族使用語言的狀況不同,可能請諾拉茲瑪女士再為瓦歷斯老師作補充。第二是如果兩位詩人都在回應某些關於苦難、痛楚或社會現象,但瓦歷斯老師點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對於愛的想像。我們不是說明愛是什麼,而是想像愛的能力可以到達哪裡,可以怎麼回應社會現況或是很難解決的事情。也許待會可以請諾拉茲瑪女士分享柔軟的情詩,我們期望看到熱情、幽微的那一面怎麼成長出來的。

 

剛剛瓦歷斯老師的二行詩可以直接指向國際近況,但其中一首「螻蟻一樣擁擠的人群/容不下一字一句歷史」,這當然是對於社會現況、人的生命處境被壓縮沉痛的感覺,歷史空間透過兩行詩這很短的語言被打開、創造出來。原本擁擠的地方產生了另外一種柔軟的力量,這跟諾拉茲瑪女士書寫所謂的感情有很多可以溝通的地方。我先請諾拉茲瑪女士回應一下瓦歷斯老師好奇的問題,或是對剛剛有什麼要補充的。

 

諾拉茲瑪:如果要回答剛才瓦歷斯先生的問題,在馬來西亞多元族群的狀況,我們主要幾個族群,馬來人、華人、印度人,還有其他住在東馬的少數族群,當然還有馬來半島彭亨州的內陸地區,現在稱作馬來人。但實際上族群分類下是原住民族,也有在東島沙巴、砂勞越的少數族群。剛才提到族裔的文學,很容易想到國族跟語言讓我們能夠再團結於文學,有時候我們會計較你是誰我是誰,只要你能生產作品,你就是我們的文學。雖然我們以馬來文為主,但我們不會視為它是馬來西亞語。因為我們在國內有各種族群,我們會使用這個語言,馬來語是馬來人的語言。但要記得的是其他族群華人、印度人,他們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語言創作文學作品。雖然少數族群像杜順人或達雅人(Dayak),用自已的語言創作而非馬來語。但我作為馬來人是可以理解,因為這個語言是相近的、都被歸類在馬來語當中。瓦歷斯先生是提到詩歌,我的作品當中〈等〉(p17)這首我是作為一個穆斯林等待,我常常等我先生,我作為一位穆斯林女性,我堅持要堅忍,我等待他。有些人會把它翻譯成我太想要抒發自己的感情、愛情,但要記得的是上蒼創造了我們的感受,我覺得這是我跟上蒼的關係。

 

作為一個前任警官,我的作品中不想講談到對於政府或是社會不公的反抗,但對我來說這已經足夠了。因為這是我們從上蒼得到的恩典,有些時候我把不滿放一邊,我正視我的感受。我把它寫下來,因為人類不會滿足,這些負面情緒我們收起來。作為回答瓦歷斯先生的回應,他提到他作為一個老師,有時對社會有不公的感覺。對我來說我會把這些感受先放旁邊,因為我的身分跟經歷我把它放一邊,我不想玩弄我的情緒跟不滿。我寫的作品是我看到、經歷的東西,關於植物、植物的味道我融入詩歌當中,我隨時都在寫。其實這篇作品是來自一朵我在北京時看到的紅花,它的能量太震攝人心,所以我把它納入詩歌當中。有些時候我在銀行旁邊會看到有媽媽在賣蕃薯片,我就想她小孩在哪?我就把自己放入她的心中,我如果是她,我心想什麼、感受什麼?也許我可以穿透她的身體看到她的靈魂,因此我有更多作品跟情緒、感覺有關。但是對於我來說,我很喜歡這些有情緒的作品。因為女人總會跟情緒有關,她的詩歌跟文學都跟感覺有關,這就是女人。我們好好扮演我們是一個女人的角色,產生出這些作品,這就是我。

 

在瓦歷斯先生朗讀中我非常享受,讓我知道臺灣詩歌有兩行兩行的,在馬來西亞過去的詩人有很多很長的詩歌創作,如果有機會的話兩行的詩歌是不是可以表達更多別的感覺?在馬來西亞,如果各位作詩歌的話,我們有很多機會讓詩人朗讀詩歌,我以為在昨天的場合當中會有一個台可以讓我們可以朗讀我們的詩歌,可惜沒有,我就今天把握機會朗讀。

 

馬翊航:剛剛諾拉茲瑪女士說她需要一個舞台讓她朗誦,我今天來之前就打定主意,我一定要讓諾拉茲瑪女士多多朗誦她的詩歌。我覺得剛剛很有趣的事情是瓦歷斯老師對詩歌的創作也實驗很多,他也寫很多很長的詩。兩行詩這件事我覺得對諾拉茲瑪女士展現了一些實驗的方法,也許下次去馬來西亞也會有很多新的兩行詩,表達對愛跟世界的感覺。諾拉茲瑪女士剛剛同樣也回應身在體制內以及外界的抵抗或觀察的過程,我們可以知道諾拉茲瑪女士是有很多正能量的人。但那正能量並不是只是單純覺得所有事情都會變好變樂觀的,是跟她的宗教信仰,以及她對詩歌、語言、情感的信念結合在一起,這些問題我們等等可以繼續交流跟思考。就以瓦歷斯老師來說,我們原住民也有多信仰狀況,臺灣很多詩人也會處理關於宗教的問題,但我想路徑跟方向都不太一樣。尤其以原住民詩人來說,他所處理的不只是現代體制下新式宗教,也包含我們對祖先、祖靈的信仰。信仰這件事情如果放在詩歌中,待會也可以再談談這類問題。

 

我想兩位詩人都對他們的詩歌分享提供很多面象,觀眾在聆聽這些問題後也有一些好奇或希望他們多朗誦。我們可以指定讀本的詩,我們開放討論時間,就請觀眾發言。

 

 

Q:歡迎馬來西亞的貴賓。我想問在馬來西亞的馬來文以羅馬拼音為主,在羅馬拼音之前用阿拉伯書寫的jawi,在文人、詩人吟詩作對時喜歡用書法展現文學氣息,大家都知道兩大書法體系就是中文跟阿拉伯,我想請問馬來西亞貴賓,馬來西亞詩人會用jawi(爪夷文)這個來自阿拉伯的文字進行馬來文書寫嗎?在馬來西亞大學馬來文學系,就這個jawi有沒有必修?

 

諾拉茲瑪:感謝剛才的提問。對於用jawi(爪夷文)書寫,我們比較常用到的就是馬來語的羅馬拼音,那些群眾是可以看的懂jawi,我們會優先用馬來語作為書寫的過程。馬來亞大學有沒有這樣的課程我不確定,因為我不是那裏畢業的,但這些詩詞應該是會有被介紹、展現出來讓學生可以理解,還有所謂的傳統詩詞應該都有被展現出來,這些在馬來亞大學都會有。另一所比南利大學(Sekarang di namakan Universiti P Ramlee)有更多文學創作跟相關文學課程。

 

Q:可以請貴賓女作家幫我們唸〈等〉(p17)

 

諾拉茲瑪:謝謝願意聆聽我的朗讀。這是一個關於愛的詩歌,不管是對情人還是創造者。

 

〈等〉(p17)

我忠於愛情

至今仍在等待

我很確定你將依約出現

 

我在心蹦跳的那一刻知道了我對你的留念

你的嘴唇說出我的名字

於你因思念而靈魂顫抖的時刻

確定我心會憂傷地凝視著遠方尋找你

 

當時我拖曳著寂寞與失望

你那魅惑的一簇愛的眼淚

 

我們怨懟的影子雖終將擦肩而過

但那已足以述說著思念

和我們曾經合一的感情

 

讓他永遠在心深處

雖然死亡即將提出邀約

你說我們相遇已然註定

 

我們待會在彼處相聚。

 

馬翊航:我覺得臺灣人比較不擅長等候,會因為等候而發脾氣,作為創作者常常等不到靈感而發脾氣。剛剛諾拉茲瑪女士說這不只是愛情,對創作者而言甚至是等待某些即將發生的事情,我們要對時間有不一樣的感覺,而不是只是對所有的事情、感情感到焦躁;我覺得這是令人很喜愛的面向。

 

Q:像我現在知道馬來西亞還是有很多言論箝制的問題,因為您詩歌中對於社會不公義的事情比較沒有著墨,是選擇寬容的態度,還有伊斯蘭教的書寫可以看到您的表達。所以想知道這種對官方比較順從的方式有沒有在寫作生涯比較順暢的部份?另外像在馬來西亞抗議詩人的發展怎麼樣,在一馬政策(註2)中有沒有被禁音的部份?

 

諾拉茲瑪:第一個我回答一下有關於社會不滿的詩詞在詩歌上的創作。馬來西亞其實在言論上會有一些管制,甚至一些創作的詩詞當中,在做一些創作時都有一些壓力,身為一個作者我們都會面臨這樣的問題。但我們嘗試對這些敏感的議題稍微迴避,我也不太喜歡談論馬來西亞政治的問題等等,所以在我的創作裡面我不會談很多這些,也不會去談經濟這些議題,交由其他人處理。

 

還有一些現在的創作過程中,是跟著自己的情緒做相關的創作,當然可以很隨意隨性的去創作,這也是馬來西亞的現況。我必須要說他們的作品也很好,但他們是很隨性去做相關的詩詞創作。我們不需要講他們這樣是沒有品質或不好,再來就是會讓人覺得不禮貌。但我接受這一切,其實他們這樣相關的作品很好,他們將自己不滿的情緒、議題透過創作寫出來。再來是有關於政治上的問題,其實這些詩詞當中誰都可以做相關的創作,我們也讓大家很自由地做相關創作,不管是漫畫等等我們都給予相對的自由。

 

馬翊航: 謝謝諾拉茲瑪女士的分享。我覺得在臺灣不同時期,不只是現在的馬來西亞,我們都可以看到詩人的責任跟外在社會體制,它不一定這麼直接的產生連動。每個人的秉性及認為詩的責任都有多樣性,每個人自我認定都有不同,如果回頭去看六七零年代的軍中作家作品也有同樣情形,在相同的威權環境,或語言、資源受到限制的狀況下,有時會反而併發不同詩歌的走向。我覺得這裡面諾拉茲瑪女士提供的是另一種視角,也對其他多樣性的詩歌創作有另一種肯認。就像她剛剛對語言這件事情的看法,只要抓住能夠運用的語言跟情緒寫出來的詩,都是詩的國家中的一份子,對不同題材所採取的選擇、距離跟角度都是這樣。

 

瓦歷斯老師有沒有想分享的?或在場觀眾有沒有其他問題?

 

Q:在臺灣比較熟悉的馬來西亞文學早先還是以馬華文學為主,馬華文學中很大部分的主題是離散在海外的馬來西亞華人,與本地華人文學創作往往有連結。我想請教就她的認識跟認知當中,當代馬來西亞跨族群的文學創作者交流、溝通的狀況如何?

 

另外是關於讀者的部份,就諾拉茲瑪女士的經驗,過去有沒有過其他族群的讀者對他的詩歌評價、意見的反饋很印象深刻的,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下。

 

諾拉茲瑪:在馬來西亞有很多不是所謂的馬來族群,有很多作品發表在其他國家。其實有一些關於宗教的議題,他們也沒有去寫對於政府的不滿或是說一些對自己社會的不滿,我們也有一些馬來的創作者與其他族群有很強的連結,也有中文的創作,這些可能就是他對於自己的社群在創作。在馬來西亞有很多不同族群的創作,過去也有印度創作家、華裔,但我不確定,他們其實做出許多的中文、甚至英文作品,但語言不同所以我們沒辦法很好的領會。

 

馬翊航:在多語言的國家我們期待各種形式的交流,也想像多種跨族群、跨語言。但語言有時候也不是能跨就跨,就像母語創作或原住民文學族語創作,也有原住民主體性文化的找回,但也要面臨傳播與溝通的困境,很多文化的狀況都可以更細緻的思考 。

 

Q:你好,我是在臺灣念書的馬來西亞人。我想問您創作的過程當中,您在寫作這些現代詩時您怎麼做的?如果我們要創作詩歌的時候您有什麼方法?

 

諾拉茲瑪:你是這裡的學生?好的。其實我沒有以誰為師,我以他們的作品為師。我過去有機會跟偉大的文學家見面,就是烏斯曼.阿旺。但他已經過世了,他的作品很有力量,所以我學習他們詩歌的寫作。烏斯曼.阿旺的詩歌很簡潔,所以我不喜歡撰寫文法上炫耀的文字,而是用簡樸的文字表達思想與感受。至於關於赤道文學的寫作,我的建議是你就寫吧!你寫任何你感受到的!你就寫吧!

 

馬翊航:最後諾拉茲瑪女士給所有人的勉勵,就寫吧!作為主持人是要讓大家都暢所欲言,但也要像諾拉茲瑪女士這麼有效率能控制在時間內。在結束之前,我想先請瓦歷斯老師說說對於諾拉茲瑪女士回應的感想。

 

瓦歷斯:參加這樣的對談,我們會讓貴賓有更多發言的機會。今天的對談以及觀眾提問,讓我們有機會去理解馬來西亞的文學狀況是怎麼樣,特別在諾拉茲瑪女士詩的陳述裡頭,我覺得也許可以給臺灣的寫作者新的思考。詩發生在日常生活,詩也成於每一次的情緒波動,我覺得這些都可以入詩。剛才有提到兩行詩可以裝載什麼,我覺得什麼都可以。我這幾年在國小國中都在用最簡單象徵、故事、一個詞,讓孩子很快的寫出二行詩,二行詩只不過是進入現代詩簡便的方式。每個人都可以寫出,你寫出來就有機會繼續寫,重點是你開始喜歡文學,你會發展出你自己的文學風格,這是我對二行詩的看法。我也寫小說,在三年前推出微小說,只有三百五十個字以內,包含小說基本的素質。我也透過微小說一方面實驗,一方面在短篇幅中書寫各種體裁。我的寫作信念很簡單,其實就跟剛才貴賓提到的一樣,心有所感就寫,不顧一切、不要管別人、不用管世界,重點是自己的尊嚴透過文字表述。

 

馬翊航:非常謝謝兩位來賓,今天的論壇也到尾聲,我們回顧一下今天這場所談論到的問題。

 

我們談到馬來西亞的詩歌狀況、詩歌語言、信仰、情緒以及詩人對社會責任,我想這個面向是很充足。再來瓦歷斯老師說的,兩行詩或是他丟給學生的東西可以帶來更多的文學。諾拉茲瑪女士是我第一位認識的馬來文寫作作家、之後就會認識更多作家。今天的赤道二三五・東南亞文學論壇雖是從23.5度出發到赤道,不是很大的地方但容納很多東西,就跟我們的論壇一樣。諾拉茲瑪女士之前去北京就留下用楓葉講愛情,希望妳從臺灣回去後,可以用臺灣的春天形容你的情緒跟波動,期待臺灣聽眾用諾拉茲瑪女士的詩帶來心象的波動。

 

諾拉茲瑪:我可以再增加一些嗎?事實上我已經產出兩部現代詩。我看到臺灣大學的椰林大道,清晨之後我做完祈禱,從飯店的窗戶看到我們藍色的天空、看到太陽慢慢升起,我已經產生兩部關於臺灣的詩歌。感謝上蒼,感謝大家出席,我們希望我可以贈送我的創作給我們的主持人跟瓦歷斯・諾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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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此詩句中之「台拉維夫機場」,應是指以色列特拉維夫本-古里安國際機場(TLV)

 

註2/在此「一馬政策」指的是馬來西亞政治上,從過去到現在不斷出現政府似乎有意偏袒馬來人的經濟、政治舉動。例如新經濟政策(New Economic Policy)使得在馬來西亞開始推行固打(quota)制,對馬來人與土著(原住民)以外的族群(如華人印度社群)的一種差別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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