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X臺灣|戰後記憶:民主化轉型過程的文學角色

時間|2018.03.02(五)15:30 – 17:00

地點|台灣大學總圖書館 B1 國際會議廳

 

與談人|尼朋樂 Nay Phone Latt(緬甸作家)、張亦絢 Nathalie CHANG(臺灣作家)

主持人|陳佩甄 Eno Pei-Jean CHEN(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助理教授)

 

*以下所提頁數皆出自赤道二三五・東南亞文學論壇「讀本翻譯計畫」第04冊《尼朋樂 Nay Phone Latt》

 

 

陳佩甄:大家好,因為時間到了我們就先開始,我是這次的主持人我叫陳佩甄,目前任教於政治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接下這個工作後我當然就惡補尼朋樂(Nay Phone Latt),以及緬甸的文學、政治狀況。我發現尼朋樂跟我其實是同年,我感受他的政治遭遇、文學創作以及個人經驗的同時,我也感受到臺灣跟緬甸從十九世紀末到近代,整個殖民歷史、政治發展的進程其實很像平行時空的難兄難弟。前兩場中印尼跟越南的狀況也是值得參照的,而這場我們就聚焦於緬甸。這場我們先介紹兩位,接著讓兩位主講人各自發表,並且最後請大家踴躍跟尼朋樂還有張亦絢交流。

 

不曉得大家有沒有看主辦單位的小冊子,主辦單位做了很有品味的事,他們每一個東南亞作家作品的原文也附上了。讀尼朋樂的作品時我看不懂緬文,但我一行一行地讀,我在感受他們的書寫系統,既有的書寫系統並不是理所當然的。

 

他們從1885年,最後一個皇室被英國趕走後,就開始長達了63年的殖民統治。10年後,臺灣也進入日本統治。殖民時期間臺灣開始現代化、語言、文學、民主及民族意識發芽的階段,緬甸也經歷了類似的歷程。反殖民運動、殖民文學,以及碰觸到西方文學後開始形成自我的書寫系統,形成一種文類的發展,是滿具體一個可以平行討論的。

 

1962年他們進入了最嚴苛的軍政獨裁時期,整個言論的控管,各種審查產生。這件事情讓所有緬甸作家想辦法找空間生存。因此,他們非常習慣於用筆名創作,就像尼朋樂,即使是新的世代也有兩、三個筆名。用筆名創作是在軍政府時期開始於革命詩歌的生產。至1988年,我們解嚴隔年,他們發生了八八學運。如果大家熟悉的話,翁山蘇姬就有參與,她的自傳與紀錄片也有碰觸到這段時期。

 

當時進入了言論開放、各種論述及出版品爆炸的時期。但緬甸不是,八八年學運後政府更嚴格控制出版與言論。前導座談「作家指南逐談」之中,譯者罕麗姝小姐也介紹了緬甸的大學系統,因為八八學運,政府讓大學失能。他們的大學並非全日制、我們熟悉的大學,反而是空中大學,遠距然後可以得到文憑。可是像尼朋樂比較特別,他是仰光理工大學畢業,是全日制大學的知識份子。

 

1962年到1988年軍政府獨裁,也讓作家努力找空間,他們在書寫上非常擅於使用寓言跟比喻的形態。像〈標靶〉(p31)一篇,老虎跟獵人也有非常強烈的隱喻。1988年後,我們當時都八歲,在過程中我們各自遭遇民主化或是民主還未發生的成長階段。尼朋樂在仰光理工大學畢業後,2007年到新加坡工作,新加坡對他來說非常重要,因為他接觸網路,開始在網路創作。並且在2008年回到緬甸,在緬甸開了網咖。

 

網咖對我們來說是年輕人打game的,但緬甸基礎建設不足,一般家庭沒辦法負擔光纖。他希望年輕人有空間可以使用,並且創作。跟他一樣利用網路的空間去發表自己的言論,去累積論述。2008年他做了這些事,但同一年,他因為2007年幫番紅花運動製作並流通光碟,因而被逮捕。第一審判20年,後來改判12年。2008年,他在監獄之中,而且是控管相當嚴格的監獄,同時又開始其他創作。後來移到控管沒那麼嚴格的監獄,透過家人偷渡紙筆,用筆名開始發表。直到後來緬甸政治局勢轉變,2011年,反對派民主聯盟勝選,隔年後具體民主化開始發生。2011年還在牢獄之中,他便得到芭芭拉・戈德史密斯自由寫作獎(PEN / Barbara Goldsmith Freedom to Write Award),那個獎的評審都很厲害,像薩爾曼.魯西迪(Ahmed Salman Rushdie)、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帕蒂·史密斯(Petti Smith)。魯西迪在寫給尼朋樂的短言中提到:「整個緬甸需要一個放風箏的人,希望緬甸可以讓他自由飛翔。」(手冊)翻譯小說中有一篇是〈在和平中翱翔〉(p22),創作上以及國際認可他的方式都是重疊的。

 

再說到2011年民主聯盟勝選後,隔年有具體的審查機制的廢除。言論控管開始鬆動,政治犯開始可以發表自己的回憶錄、撰寫跟轉型相關的文學作品。2014年,整個緬甸的網路發展更進一步,智慧型手機開始普及。那一年他發起一個網路上的「花言蜜語」運動(Panzagar),這個行動是為了解決緬甸官方認定的135個少數民族間的無法理解、用言論傷害彼此的衝突。他希望用網路的行動提醒大家,網路上的語言可能用電腦後隨便講,你不知道這個語言的效應。這之間他也對網路有所反思,讀本中〈良藥還是毒藥?〉(p07)便是他對於網路的見解。

 

2016年3月15日,全國民主聯盟裡頭重要成員當選總統,內閣裡頭非常多作家,包含11位議員是詩人身分,部長級的人翻譯過安東.帕夫洛維奇.契柯夫(Anton Chekhov)、伊凡.謝吉耶維奇.屠格涅夫(Ivan Turgenev)或是外國文學,同時自己也創作,甚至緬甸總統吳廷覺也是作家出身,所以緬甸內閣有非常多作家,我滿好奇這對文學上、對轉型正義帶來的效用,會有什麼可以期待的發展方向;同一年,尼朋樂本人也當選了他的出生地仰光市丁眼遵鎮的議員,所以他現在是一個政治家。

 

這個過程之中有一種類似的歷史進程,臺灣好像稍早一點。但如果談到臺灣民主化比較早、什麼東西發展更快速,就要進入到張亦絢的部份。張亦絢是華文作家中我最喜歡的,我才剛從政大通識課過來。我的最後一週的閱讀材料就是她的《永別書》。《永別書》裡頭她非常細膩的處理了兩個主題,一個是民族、國族認同,另外就是性認同。這兩造回應到民族意識、性意識,在臺灣透過民主化的運作,已經是浮上檯面的議題。我要引用她在《永別書》在後面,跟編輯對話的一段:「大環境的接受程度再高,也不代表議題本身繁複的程度會減低。」她進入到在處理更繁複而非同一的、必須彰顯以大局為重的議題,這我期待她可以多講,即所謂轉型正義的書寫。她的作品在場讀者應該滿熟悉的,從最壞最好(《壞掉時候》、《最好的時光》)到南特(《愛的不久時:南特/巴黎回憶錄》)還有她自己的閱讀心得(《小道消息》)。《永別書》真的是非常精采、跨時代的鉅作,書寫時也剛好遇上三一八,所以在創作上跟臺灣政治也有平行跟呼應,也符合這場座談的主題。我現在就把麥克風交給Nay,讓兩位分享他們的寫作和想法。

 

尼朋樂:我都不用補充了,開玩笑的。如同您的介紹,我算是年輕的從政人員、青年,以我國家的情況來看我的確是從政。但我最大的熱愛其實是文學。下次我來到台灣,我會試著嫁給我的熱愛(文學)。現在很感謝主辦單位,因為你們我來到這,我有機會擁抱我的熱愛。

 

另外我很開心能跟這邊的青年朋友接觸,在我們國家大部分的座談或是跟文學相關的活動,很少看到年輕族群。我想你們在場有幾位是學生,想成為作家。但當時我九七年通過考試想當作家時,沒有這樣的族群或是大學讓你當作家。你必須要嘗試去認識作家,大多數的作家並不是只是喝茶,喝完茶他們會去喝酒,如果我們要多聊一點,我們就要跟著去喝酒。你們很幸運有這樣的機會去學習文學,我當初沒有這種機會,因此我成為工程師。

 

另外一點,如果不成為作家我能成為什麼?我想從政。我並不想成為政客,我想從政只是因為我不喜歡這個體制,我想從政來改變現況。我決定從政時,我遇到另一個問題:「沒有從政的學校,我該何去何從?」沒有學校教你從政,所以我再次陷入思考。

 

有時國家有改革變革時,學生總在領導的位置,特別是仰光的科技大學、機構。仰光科技大學,這個大學的學生很積極參與政治,因此我在學校時這是我的第一志願,RIT(仰光理工大學)這個學校就是以電機為主的學校,我來到這並不是當工程師,而是從政。其實應該不是這樣,我想當作家,我應該要去讀文學批評比較強的學校,但這是我的人生。

 

但文學這件事情來說,我們來自何處?我們的現狀與過往,我不想講未來,我不是算命師。我不知道,我們國家的未來也十分模糊,我想說的是過去跟現在,以過去來說我也不想花過多的時間談,我們知道臺灣跟印尼我們都很類似,歷史進程很像,軍政、威權都很相似,軍政權中有嚴格的審查,我們每次想要批判政府或政權時,我們沒辦法直接說,因此有人提及,用暗喻、隱喻。我們沒辦法直言、直白的批判,像短篇故事〈標靶〉(p31)之中,森林裡的村莊中有一隻老虎,老虎進到了村子裡,他來到了佛堂,待在裡面。佛堂並非老虎所待之處,村民想殺了老虎,但村民首領,村長的女兒說:「殺了老虎並不是答案,這並非正確的事、正確的地點,而是至標不治本的作法。」她說服村民把老虎嚇跑回山林,後來村民試著驅趕老虎,老虎回去山林。我有這樣的短篇故事。

 

我把這個故事寄到了雜誌社投稿,雜誌回了我,他們讓這個故事過關,因為這裡頭沒有政治,他們就讓我的作品過關了,在雜誌中出版。還好審查人員並不知道我要說什麼,不幸的是,我爸爸說:「你知道老虎或村民嗎?」我說,我不懂。「那你為什麼要寫?」我爸爸不了解我想說的事,而是用老虎來代表。你知道,我不確定讀者能不能真的懂我作品的意義,這是我們的作法,我們不能直言的情況下只好用這個方式呈現。想要出版時要給二十元給我們審查局,他們刪除了所有討厭的字,就像殺掉我們的孩子,這是血腥殘忍的事,我們無法忍受。但我試著寫這樣的作品,用在當地雜誌期刊投稿的方式,雖然很少,大概到2002年左右,大部分我的短篇故事都被審查局禁止了。一間雜誌打給我說,我的短篇被編輯選上了,我很高興,兩個禮拜後他又打給我說,了你的故事被審查局擋掉了。

 

我來到新加坡時,情況全面不同。大概是2005、2006年,雖然我們國家網路當時很難接觸,如果你到了Google首頁,你會看到禁止使用,你要想辦法,這一切是違法的,但我們還是想辦法,年輕人品質也不好。新加坡他們介紹我認識部落格,當我看到部落格時,我覺得自由了,那裡沒有編輯,我是唯一的編輯,沒有審查員,當時,我們也只能用自己的語言,用自己的部落格。我的部落格名稱是「我所丟下的城市」(The City I Dropped Down)我想當作家,拿回寫作權,但我在新加坡很不開心,我喜歡緬甸的生活,所以我開了網咖。我在2008年被逮捕,得了20年的判刑,因為網路傳輸法的問題,我必須坐牢4年。在監獄中我仍然嘗試寫作,我寫了很多東西,大部分的短篇故事都是牢獄期間完成的。其實寫信給家人,家書是合法的。我寫了好多家書給我的弟弟,這些書信是給年輕世代的,不只是給我的弟弟,我也把它們獻給整個年輕世代。

 

我寫了很多年從監獄中寄出來。因此,我也將獄中的書寫,寫字寫得非常的小。我把它們用合法的方式寄給家裡,他們再寄給雜誌,用化名,或另外一個筆名,我當時是在獄中,用另外一個筆名發表。我的小說短篇集是第六個作品,在獄中其實是一個不錯的書寫地,但我不鼓勵大家去。在監獄中很容易集中精神,沒有其他東西可以分神,你是唯一一個在空間中的人,我也在裡頭創造了一個網絡,有個人可以幫我看著來巡察的人,有的巡視的人會來看,有人幫我看的話我就不用擔心再次被抓到,所以在監獄中是一個不錯的書寫地方。短篇小說在獄中寫的,我很不會做時間管理,我現在沒有時間寫小說,加入政壇後真的很沒有時間,其實我有很多想法,但沒有時間。短篇故事並不是一篇篇文章,不是說你坐下來寫就可以了,那樣是不夠的,我讀了很多書,也曾經也寫了短篇、詩集。我的朋友也都是作家跟部落客,我在坐牢時他們創造了一個部落格叫做「釋放尼朋樂」,他們都寫了一些關於我的事,我也把這些出版,叫做《來自尼朋樂》,後來變成一本書。我們當然有語言隔閡,我的書寫很多都是緬甸文,但是在我們國家的翻譯,可以把英文翻譯成緬甸文,但很少人把緬甸文翻譯成英文。

 

這次翻譯成中文我很高興,這是很難得的經驗,我很感謝譯者。最後我想說,主持人介紹我時說到殖民時代沒辦法破壞我們的語言,但緬甸居政府卻破壞了所有的東西。但現在的狀況是,我確實有某種程度的自由,但仍有限制,如果你去批判軍政府時,你不能批判軍隊,例如說,有一個作者他的寫作風格著作批判軍隊,軍隊就告他,用66法案(《電信通訊法》)告他,這個法案就是在臉書上寫什麼去批判某人、軍官還有軍隊,他們就能告你,就像毀謗法。我們可以看到,我們是自由的但並非完全自由,仍有限制,尤其是不能罵軍隊,他們很敏感,並且完全不想接受批評。

 

我們沒有審查,但我們有自我審查。如果你在臉書寫什麼,你自己會想說,會不會有人來告我?我們的自我審查還是在的,這就是我們緬甸文學的過去跟現在。現在我不太滿意國家的現狀,未來還是很模糊,我們要努力讓未來更光明。

 

陳佩甄:非常謝謝Nay,算是更仔細補足了我在介紹上的不足之處,以及我還沒理解的部分。他非常慣於用科技產品,他面對了年輕世代,他開網咖,寫部落格。他2005、2006年,在臺灣也是部落格無名小站等等最盛行的時候,可是大家都不寫了,但張亦絢還在寫,「我是走廊」(張亦絢部落格名稱,http://nathaliechang.wixsite.com/nathaliechang)。讓張亦絢講一點對尼朋樂的發言,或是寫作經驗上,各種可以跟各位分享的內容。

 

張亦絢:謝謝主持人,謝謝尼朋樂先生。我今天來其實有點惶恐,因為我一開始一口就答應這個座談,是因為我覺得這個活動很難得也很重要。因為有語言的隔閡,如果真的想要了解東南亞許多國家的文學時,我們其實有一些困難。我真的是抱著來學習的心,想說我答應來可能會比較認真,是在這樣的狀況下進入活動。我看到講題要談「戰後記憶」時,我其實有點嚇一跳,這麼大的題目,可能不是一個座談會可以談的,但今天我會試著,我跟大家一樣做了很多緬甸歷史的功課,每個年代以及重要的事件跟條約。但是我在進入這個東西時有一點回應上一場,臺灣跟東南亞各個國家是什麼?我們是很密切的,只是我們不夠有意識,像印尼,我年輕時對我來說很重要啟蒙我的就是女性主義,或是性認同的學姊,她年紀比我大八到十歲,她提到她媽媽是印尼人,說到現在,我們可以把它當成你比較大的成就。那個時代我們都知道那個東西存在,像緬甸,我個人跟緬甸沒有什麼關係,但我的家族有姑姑嫁給在緬甸長大的華人,後來來臺灣讀書。

 

我其實一直覺得緬甸在那裡,可是是說他是長輩,我會知道有些東西,他對緬甸政治的想法或是臺灣民主的想法,可是他是長輩,不好跟他談話。那個東西就是懸空在那裡。我要很快進入。

 

有這個經驗上的不足,如何了解東南亞文學。有兩個東西,一個是我自己成長過程中,臺灣文壇一直會寫詩給翁山蘇姬,我們這邊時不時,也不是非常經常,印象中詩人會希望不要忘記翁山蘇姬。這個東西是一部分很關心緬甸的人權,我也覺得這也是間接的說,我們要民主,這個也是剛剛尼朋樂說到,不直接的講到一件事。

 

另外一個是我能夠了解緬甸的部分是透過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因為我們要談民主,還有集權的問題,所以我覺得要談歐威爾也還算適合。我希望如果可以認識更多緬甸作品跟緬甸寫作者,也許我可以從那方面得到資料,但在有困難的狀況中,要談歐威爾的部份。我想談的是,怎麼比較臺灣跟緬甸的狀況?其實在臺灣是先出版的《一九八四》跟《動物農庄》。我國中讀到《一九八四》,歐威爾的作品在臺灣被認為是可以的,因為介紹的脈絡是把它當成反共。但因為我太年輕,脈絡常稿混,我讀的時候其實沒有接收到正統的文學脈絡。我覺得是在講臺灣,黨國體制,要做兩面人。這當然是講臺灣,其實我沒有接收到。

 

我為了這場座談回顧了歐威爾。去年我們才有了《緬甸歲月》的一本,我在讀以前透過文學批評來看緬甸重要性,可是我看了緬甸歷史時,我覺得很有趣,在緬甸其實是先出版《緬甸歲月》,《一九八四》跟《動物農庄》其實被禁止,也許有人可以讀到,但這裡面有個資料說到2013年,仰光才上市,裡面有個有趣的說,緬甸人之間有流傳一個笑話,他們認為不是只有《緬甸歲月》在談緬甸,而是三本都在談緬甸。時序的差別也反應了臺灣跟緬甸不一樣的地方,可是從某程度也是把我們連起來。如果說這個笑話,《一九八四》其實是從緬甸來的,這個東西可以考察的話,了解緬甸文學其實就是跟我們如何去了解集權問題是息息相關的。

 

接下來,我是文本派,我很愛直接讀作品、談作品,所以我其實這次活動尼朋樂的作品我讀了兩三次。第一次是比較樸素的讀,沒有複習歷史讀,我複習完後再讀。我希望台灣可以儘快翻譯,透過有限的三個作品,我的讀法當然是,我並不是緬甸的在場者,有些東西可能不太準確,我跟大家分享一下,我讀這三篇緬甸作品的心得。

 

其實這三篇顯現了不同的軸,第一個〈在和平中翱翔〉(p22)這篇。這篇作品的獨特,建議大家文章中的轟炸機改成飛機,你就知道尼朋樂厲害在哪。因為我讀的時候,我覺得和平、花和飛翔都不是獨特的,他有獨特的意義跟表達。我們覺得文學性很強的是,他用轟炸機而不是飛機去運送花,我個人覺得除了是將轟炸機的暴戾調包為愛的性格,很重要的是,和平並非被動與靜止,而是愉悅感的來源與工作使命,這是我從文學閱讀中,我驚艷的部份。我複習緬甸歷史後,我產生一種想法。這仍然跟緬甸歷史,武裝跟非暴力抗爭的分歧有關。這個叫做全國民主聯盟,比較是以非暴力抗爭為使命,但其實仍然有困難,緬甸內部仍然希望武裝抗爭,我們了解到這個才知道,〈在和平中翱翔〉(p22)這篇多不簡單,試著讓自己換到社會中。

並非只要和平,而是翱翔,我受到滿大啟發的,這是非常尖銳的。

 

接著是,臺灣翻成〈標把〉(p31)。這一篇中,我讀到節制權力的必要性,你要使用權利,同時知道節制。我覺得它是非常精采的童話,給小孩讀也很適合。我自己讀覺得這篇是在講政治工作者要做什麼,我的回答是行動判斷與教育。我在讀的時候會覺得很有趣的是男主角跟獵人的關係,我個人的判斷是,政治行動的過程之中,你可能還沒打到老虎就被獵人氣死,或是無法溝通。我稍微講一下文學要做什麼,在複雜的歷史或疼痛中間,〈標把〉(p31)這個故事講了行動判斷與教育,三個都要才能達到目標,這非常有趣。

 

〈良藥還是毒藥?〉(p07)這有點奇怪,有點像說教的文章,叫大家在網路上怎麼樣行為比較良好,適切的使用網路,但其實他在簡單的面貌上提出重要的兩個東西,第一個就是我們現在不管是臺灣還是全球都面對了一個問題,「怎麼使用網路」,會創造一個新的貧富差距,有的人用網路做非常複雜也能夠滿足他的自我完成,或幫助社會各種複雜的任務,有人只是在上面罵來罵去。但這裡面就是說,有效使用的人就很尊敬他,跟他學習。其實非常重要的是怎麼跟不會好好使用網路的人,怎麼跟他們建立對話,這一點其實是十年前我們不會思考的。

可能也跟緬甸極端言論的問題,煽動力很強,而且包括政治運用上捏造消息的問題,這並非緬甸獨有,但在其他言論管道相對封閉的時候,這個病徵會特別明顯,這是十年前講民主運動時一點概念也沒有的。

 

第二個,今天要講的並不是針對緬甸,而是很重要是我們要關心民主的問題,不只是內容的問題,而是說有些人開始有意識,這個部分其實我有意識,雖然我不太實際作為,我想把這個觀念帶出來。創作者、文學工作者,不能夠只去想內容,其實要創造一種方法去從城市設計之前、網路環境設計之前就介入。並不是說跟電腦工程師、資訊專家一樣,而是文學、藝術工作者、文學哲學,從那個點開始,不讓網路的環境成為純粹謀利,倫理混淆的地方。這個問題我想我們可以講一點有關的,在臺灣面臨的中國的問題,我們會因為語言通的關係,我們會很快知道中國禁止什麼詞,雖然我們在臺灣我們還是照樣講,中國那邊發展出獨特的,用來規避審查,這個問題我們覺得是中國的問題,但如果中國可以這樣做,我們要警覺大環境中要注意的問題。

 

我想稍微講解禁是多糟糕的事,這是二零一零年。但我今天要講他,並不是因為它令人難過悲傷,是因為我覺得它有點有趣。這是到二零一零年,到翁山蘇姬被解除軟禁,但翁山蘇姬不能出現在報紙媒體,我們講的解禁到底到什麼程度,是有差別的。文學的解禁當然就是禁傷文學或是人們的生活,或是更複雜。那時候就是說翁山蘇姬被解除軟禁不能登出,而體育報用了藏文的方法報導。當時緬甸人可以讀出「翁山蘇姬重獲自由 全民團結挺進 希望在握」如何繞過檢禁,跟檢禁作戰,像我們這樣的國家會累積很多這樣的經驗,如果說我跟前一場慧真講的一些東西,到臺灣的話,她其實想到金華女中,她不知道金華女中晚上都發生什麼事。這喚起我的記憶,同時我比對一下這怎麼影響我的文學創作。

 

金華女中晚上做什麼我很清楚,我的童年會在這樣的聚會,異議者、反對者的聚會裡長大,我對那個印象很深。我跟房慧真相比,我們有個差異,就是大家都重新複習了臺灣一些重要的人事物,她其實透過正規知識的方式去了解這些東西,對我來說,我今天來時我想帶禮物給尼朋樂,臺灣民主小景點的旅行書,是中英對照,我來之前我看一看,我一翻就看到「陳文成事件」,這在《永別書》之中也有處理。來之前我突然很緊張,因為陳文成事件事是我小時候的事,我覺得是比較沒辦法像慧真那樣語言的東西不是立刻達到的,《永別書》的寫作很多部分文字不是一開始就能達到,那是沒有語言的狀態,我很快的講,文學做什麼。我講個故事。

 

我最近在讀一本書叫做《懷樹又懷人》(《懷樹又懷人:我的父親莊垂勝、他的朋友及那個時代》林莊生著 玉山社出版) 我講的很簡略,裡有一段說,日本殖民臺灣末期,小男生就問他爸爸說,因為他在學校裡看到抗議口號,反對日人將台人當做奴隸。他問爸爸:「日本沒有把我們當奴隸,為什麼學校裡這樣有人說?」因為他日本老師只是教他畫畫,為什麼可以說日本人把我們當奴隸,小男孩覺得很困惑。這時候,他爸爸就跟他解釋,日本人在臺灣差別待遇跟殖民的措施,他才了解。我想說文學在做什麼?其實剛剛聽了很多,例如屠殺或是歷史事件難以言說的,或是壓迫、血腥暴力。故事中兒子跟爸爸兩個人,一個人從經驗出發,但經驗有限,沒辦法抽象思考,而是爸爸就是抽象思考,對制度 、歷史、長遠的歷史之中留下什麼他了解,而文學有可能就是找出一條路,讓兩造對照來看,對我們文學讓我們繼續從事,在民主社會文學中的方法,我們會碰到很多困境、知識的系統會簡單的告訴你屠殺事件,很過分,這些說的可能大部分都是正確的,但總是有一個小孩說:「我沒有經驗到,是真的嗎?」我認為文學是我們偏哪一邊,我們去講經驗或是抽象,沒辦法完成解殖。

 

 

現場Q&A

 

Q:謝謝你今天的分享。因為我們談到軍政府以及軍政府如何壓抑緬甸的自由,我想多了解一些目前緬甸的各個民族還有主體性,文學到底如何去描寫或代表或呈現現代緬甸的少數民族,這點想說,我們都知道某種程度上,有些人不會去質疑軍政府對少數民族的壓迫,你認為文化政治對質疑這些壓抑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Q:我想問一下尼朋樂,我很高興可以在聽到你的分享,尤其是獄中生活。第一個問題就我在我您的讀本中,〈標靶〉(p31)的故事之中,你並沒有給主角名字,你只有給他一個「他」,有時候我會把他跟獵人混淆,你是不是有原因?

 

你很擅於使用譬喻,作為第一次閱讀的人很難了解你在譬喻什麼。到底佛堂或是村落或是老虎、村長女兒各別到底代表什麼,或許這可以讓我們更了解其他作品寫的東西。

 

第三個是你有任何策略去觸及你的讀者嗎?因為這涉略到我有好奇的問題,一般緬甸人的識讀能力,或是電腦的素養的如何?我有點好奇緬甸人使用網路的狀況。或是如何出版你可以賣多少?因為這可能可以代表讀者的數量,代表你已觸及的讀者的數量。

 

Q:延伸剛剛第一個英文問題,緬甸的問題並只不是軍政府或民主化,是整個大的民主化的問題跟多族群的社會是脫不了干係的。剛剛第一個問題談到族裔的問題,尤其是少數族裔在緬甸文學發展的位置,我想聚焦這個問題到個人,他選擇了一個政治圈服務,甚至加入NLD(緬甸全國民主聯盟National League for Democracy ),作為以書寫作為公共空間的人,他怎麼看待他在當前在緬甸政治下發聲的空間?

 

Q:我想知道上緬甸跟下緬甸是獨立國家,目前孟族(Mon People)在貴國文學跟語言的發展有被提倡講孟族話嗎?或是他們可以用孟族的語言創作嗎?我是凱達格蘭族的後裔,我們的語言幾乎完全消失,只能講單字,句子都不可能,別論文學創作。在這種情況下,緬甸會發生嗎?緬甸政治會干預並壓抑孟族嗎?孟族他們有自己的小說或雜誌嗎?

 

尼朋樂:三個問題都關注少數族群,你們的問題主要跟文學有關,對我來說跟政治更有關係。要了解我們的政治情勢,我們必須了解背景跟基礎,大家都說我們是民主,但並非真民主,不是所謂民主。在零八年的憲法,是我們的基礎,由軍政府起草、創立,大家都認為我們已經脫離軍政權了,但他們佔領了各個地方,有到二十五 (國會)。不只是國會,在行政體系裡也佔據主要首長位置,譬如說內政部,或是邊境部門,還有國防軍政體系,在每一個鄉鎮行政首長,都還是由內政部所指派。大家都認為軍政已經交給民政府,但這並非真實情況。我們的國家有兩個政府,民政府也有仍然有軍政府,民政府沒辦法完全自由執政,這是我們現況,我們要了解這個背景。

 

另一件事情,以民族來說,我們有許多民族,多數民族有自己的語言。但現在,即使在憲法中我們唯一官方語言是緬文。但我並不喜歡這條文,但條文中是官方語言只有緬文,孟族的人也應該也成為某一官方語言,每個州都有自己的,或是審核自己的語言。但我們憲法不允許,這些族群的孩子沒有機會學習母語,只有課綱都以緬文寫成,我們必須改變改變憲法才能改變這個情況。這是基礎,幾乎所有文學作品都是緬文,他們可以寫,他們可以印刷,但並非官方的方式,所以並沒有少數族裔或少數民族使用語言的場域。

 

軍政府他們有這樣的情況,高階緬族人不肯讓出職位給其他人,他們不把機會給女性,在軍中女性沒有位置,那邊是男性主導的思維,他們有這樣的主導的思維,有點複雜,因為民政府跟佛教社會的差異也是軍政府刻意的,社會中其實很和平。我的朋友其實,他得到希拉蕊柯林頓獎,我們社會是很和平的,但軍政府用宗教問題達成政治目的。有些情況社會和諧越來越鬆散,許多宗教衝突,我們講到羅興亞人(Rohingya People)時,我們必須分開來思考。根據我們的文獻,這些研究,其實羅興亞人並非少數民族,但思維中總有規範,有些族群會想成為官方認定的族群,他們就在規範中,官方認定的族群中,他們必須要用這方式得到授權,我們要思考宗教衝突,並沒有這麼明確,軍政府用模糊空間達成這個目的。

 

我們看到關於文學的問題,我以作家的身分來,我不想一直講政治。在我的短篇中,角色名字不明確,無論他是誰都不重要,這不是讀者該擔心的。對我來說以作家的角度,我們需要自由,我想把自由給讀者。我的故事中,我有訊息想傳遞,如果你沒有得到沒有讀懂,你可以自由自在去讀,我們不是講師,我沒有在教你,我承認我有一些訊息給各位,但如果你沒有接收到,有時候你並不知道我們的歷史也可以,沒辦法讀懂但你可以有自己的解讀。你可以任何方式帶走訊息,這是讀者的自由,我沒辦法控制讀者的思緒。但我想給讀者的自由,有沒有讀到都可以。因此我不想解釋佛塔、老虎、村子的意義,我不想解釋我想說的是什麼,老虎一定要是什麼,我不喜歡做解釋。

 

在我的臉書帳號中,我有五千個朋友,有七千追蹤者,但賣書時很難賣到一千五百本。所有的朋友在臉書上的我都願意買的話,就有五千本,但可見他們不是真的朋友。我們必須透過網路或社群媒體的平台才能接觸到讀者,還有閱聽者。大部分的寫作都越來越短,因為現代大家都愛短一點,他們不喜歡長篇大論。臉書網頁中,你必須點開繼續閱讀才會看到整篇文章,如果你的文章很長,他們不想點開。他們只想看到動態上的東西,針對年輕世代尤其是臉書時代的人,他們喜歡短的內容跟照片,有時候我的書寫風格,尤其在臉書,我必須要寫短篇的內容,或者是一句話這麼短的故事。

 

張亦絢:有點可惜我們沒辦法提到罕麗姝介紹的「花言蜜語」的活動,因為介紹我想到花這個東西,為什麼不是單純只說我們要說有深度的話,而是要找到花?我覺得有點像文學,其實川端康成有講到文學產生在人對植物有感覺上,介紹「花言蜜語」刺激了我思考很多,我來的路上就知道會場一定會有花,我還是特別帶了花來送給尼朋樂。

 

我今天看到他百感交集,因為我們在臺灣看到政治受難者都是七八十歲,我知道其他人會嫉妒。這可能可以刺激我們思考,我看到一個政治觀察,他認為在緬甸少數民族、信仰、種族、羅興亞,可以分開談。但有個觀察說,這些都不是真正被針對的,但真正被針對的是全民盟,因為社會對這個東西沒有共識,這個東西可以用來分化社會。這個政治觀察是跟美國比較,這跟美國共和黨用利用同志婚姻對付民主黨一樣,我覺得這很複雜,但這個可以內部歷史感知道更多。

 

陳佩甄:還有非問不可的問題嗎?沒有,太好了。我相信他講了很多超過大家想詢問的部分,我們預設的問題可能尼朋樂也沒有解答,整個東南亞各個國家,要一起去尋求自己的答案,問對的問題也重要。謝謝各位,謝謝兩位與談人。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