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指南逐談02 菲律賓|卡羅瑪・雅康吉・戴歐納 Carlomar Arcangel Daoana 地心引力撫弄我們的脊椎:詩人如何觀察生活瑣事,又看到了什麼

作家指南逐談02 菲律賓|卡羅瑪・雅康吉・戴歐納 Carlomar Arcangel Daoana
地心引力撫弄我們的脊椎:詩人如何觀察生活瑣事,又看到了什麼

 

日期|2018/01/09(TUE)
時間|19:30 – 21:30(19:00 開放進場)
地點|薄霧書店(台北市羅斯福路三段 302 號 3 樓)

與談人|葉覓覓X劉維人
主持人|沈嘉悅(遠流出版行銷企劃)

文字紀錄|許丰千
攝影|朱威

* 以下文字紀錄中提到的頁碼皆為菲律賓讀本《卡羅瑪・雅康吉・戴歐納》


嘉悅:歡迎大家來到活動現場。今天與談人有兩位,一個是本次讀本譯者維人,他做了非常多的功課,如果大家閱讀上有困難可以透過提問跟他互動;另一位是詩人葉覓覓,她會分享她所閱讀到的詩作,以及她準備了特別的現場活動。

 

維人:其實這是我第一次翻譯的詩被製成印刷品。翻譯過程中,查戴歐納的資料時發現,網路上的資料並不多,我們只知道他是菲律賓非常重要的當代英語詩人,他的詩非常現代英語詩,得過兩次馬尼拉國家圖書奬,最近出版一本跨越十年的詩集《LOOSE TONGUE》,除了等一下會分享到的〈高山省〉(p32)一詩之外,幾乎沒有重複的作品。他為這次讀本挑選的詩作風格也不完全一樣,我覺得他這次選的詩是比較好懂的,其中涵括滿多他常關照的主題與手法。

我先跟大家致歉,截稿後我才發現有誤譯。在譯詩的過程中,我很多東西沒有直譯,自己有點定義為再創作,像是〈高三省〉那首(p32)便是很明顯的例子,〈高山省〉的尾巴不是直譯,那是個翻譯策略。但〈第三世界黎明曲〉(p8),我誤譯一個地方;而〈二十一則斷片的家屋史〉(p12)則是把一句話看反,先跟大家致歉,之後我們放在網路上的都是會正確的。

我看過其他這次六位東南亞作家的作品,有些非常當代,有些可能符合我們對於不同洲、不同地方的文學想像。但戴歐納是屬於全球、當代、都市化的作家,我感覺他若出現在紐約、台北、巴黎一點也不奇怪;他的語言非常乾淨,用的詞多是沒有乘載特殊意義的集合名詞,例如月亮就是月亮;很英語系脈絡,比如聖餐變體,這些都是〈高山省〉(p32)的內容。

另個特色是我自己的解讀,我在翻譯、閱讀他的詩集《LOOSE TONGUE》時注意到,他對於所謂的「意義」,或說我們當下的生活環境、自己或日常生活不斷出現的戲劇性——他作品中有相當大的一部分刻畫了許多;他很喜歡描寫自然景觀,但他對自然的書寫方式很特別,他的自然好像是一個無關的東西——它給我的感覺是「自然就是在那裡」,一定會有另外一個探索東西的人,自然是什麼不是重點,重點是探索的過程,戴歐納的詩都在問探索的過程是什麼?我們所謂的意義到底從哪裡來?當我們說樹好漂亮,或說我想去婆羅洲的森林看紅毛猩猩的時候,那到底是什麼意思?這些東西從哪裡來?戴歐納也有其他的詩描寫,他看到一對情侶,跟《向左走,向右走》一模一樣的故事,最後詩的結尾他告訴你「這是一對完美的演員」。

這些日常生活的意象跟情節,對我們的意義是什麼?這是從哪裡來的?我們是看到外界心裡產生印象?還是對此產生想法?還是我們把我們的意義投射上去?戴歐納有一首詩叫〈二十一世紀的征服者〉,內容講述以前的人跑到各處佔地為王,現在我們淪為 Interpreter(詮釋者),把我們看到的、我們以為的內在與外在、城市與鄉村投射到外在的東西,但石頭、森林不會說話,你最後看到的都是自己。很妙的是他這次選的〈高山省〉(p32)很有代表性,甚至在《LOOSE TONGUE》裡也有一首相反過來的〈高山省〉(p32),等一下可以來談這件事情。

 

嘉悅:不知道大家對東南亞的創作者或詩人有什麼樣的想像,是否期待他們擁有符合在地的元素或符號?戴歐納的詩就算讀者不太了解菲律賓的現況,但看到他的詩還是可以做出很多的詮釋和解讀。剛剛討論時提到幾個關鍵詞:「後現代」與「全球化」,等一下維人可以帶大家看一下這些詩的特性。

 

維人:我們先請覓覓以英文唸一下這首〈第三世界的黎明曲〉(p8)。

 

嘉悅:我們從英文的部分感覺一下。這首詩維人有些許調整,想請維人跟大家分享一下〈第三世界的黎明曲〉哪些地方是翻譯過程中有改寫的?

 

維人:下一首會比較明顯。這首可以看到中文翻譯的第二段有個「parallel」,詩人使用的某些字詞,真的沒辦法直接找到對應的中文,像「parallel」我們可以說是「平行於人行道的」,但是就我的解讀,我會覺得他不是「平行」的意思,而是「永遠沒辦法交會」的意思,所以第二段我就翻「這是與人行道無緣的平行道路」。

在這讀本中,我有蠻多這類刻意翻譯出背後意思的部分,詩通常不會只有一個意思,我只能選一個假設自己若是創作者會使用的意思。像〈六合詩〉(p24)會改變斷句的方式,我自己也寫詩,我會意識到如果直譯的話那感覺很不像詩,所以就會取捨,像後面有一段「這裡的清晨給予我的/正是那橫行世界的閃亮資本」,這是我額外加進去的。有時也有比較長的複合字,像「skirmishes」本來是「小戰爭」這個意思,譯成「微小的戰火」也是一種我希望它看起來比較符合中文語感的狀況。不過我還是希望大家可以看原文。

剛剛有講到戴歐納常會使用與天主教相關的詞,像是教堂;在〈第三世界的黎明曲〉(p8)最後一句話的「sheets」有裹屍布的意思,戴歐納用了很有趣的意象,詩的前段講日常生活的醜陋——被破壞的環境、過於零碎沒有意義的生活、當代資本主義全球化的碎片;詩的中段講了「但我有什麼資格遺棄這些聲響、這些舊貨店的雜物、堆積成山的廢鐵、環境改變的鋒利回報?」之後,最後的答案用了一個雙面性、不直指最後一段到底是講字面上的意思還是反話;他說這些東西就是我的裹屍布,也許我會被這些裹屍布包圍上天堂(p9)。

戴歐納觀看世界的方式很有趣,我們看到的不是批判,他給的是只有詩或者少數散文能給的東西,他的詩超會「甩尾」,他寫到最後會給你一個回馬槍,讓你去想:到底我們這些生存在快速變化時代的人,要怎麼回應這些破碎速度高到來不及回應的東西?要接受它還是反抗它?戴歐納決然二分,而是尋找這些東西中我們看見的是什麼?我們的知識界線、意義界限在哪裡?

 

嘉悅:戴歐納不是透過詩來解答問題,而是從觀察到的現象裡不斷地提出問題,我們可以透過他的視野重新看待日常事務。等一下可以談談其他的詩,我們先讓維人解釋一下六合詩是什麼。

 

維人:六合詩(Sestina)是種起源於 12 世紀法國,在英語、西方世界中古老的詩格式之一,它的規則非常特別,它有七段,前六段每段六行,最後六個字是卡死的,假設第一段的最後六個字是 123456,它就像是個迴旋,會 615243 這樣繞,每一段這樣繞,很像迷宮,最後一段(第七段)要三行,由這六個關鍵字的字尾組成三個句子,每兩個字一個句子。我們可以看一下〈街道哀傷的六合詩〉(p24),它那六個關鍵字是:「Cuatro de Julio、sleep、grandmother、sorrow、police、inheritance」;「Cuatro de Julio」是一條真正的街道名字,我保留譯成「七月四日街」;睡眠、祖母、哀傷、警察跟遺產,接下來就好玩了,如果有在看詩的朋友就會注意到,這首詩的分句非常奇怪,語感非常難讀,因為我真的很想保留六合詩的形式,為了保留這形式我在句式上有大程度的調動,若中英對照閱讀就能看出來。再請覓覓幫我們朗讀一下。

嘉悅:從戴歐納的詩看起來,他不是個經常在作品中出賣自己鄉愁的人,但在〈街道哀傷的六合詩〉裡則提到他出生在這條街;一開始他害怕讓人家知道他來自這條街,好像這樣的經驗不想讓人看到,但對他的影響又很重大,於是用一種迂迴、彆扭的心情透過六合詩表達,非常有意思!可以看到對他來說若即若離、不可動搖的部分。我相信這首詩在這本讀本裡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想請覓覓分享一下,同樣作為創作者,對戴歐納這些詩有什麼樣的想法?

 

覓覓:我一直覺得很幸運可以用漢字寫詩,我會用漢字做各種遊戲,比如,我寫過一首50 字的短詩,裡面充滿了「門」的部首。我覺得中文能玩得比英文還多。但看到這首詩後,我就手癢了,很想挑戰看看六合詩,因為,我是一個押韻大王,常會不自覺押韻。像這次讀本中的〈頌歌〉(p42),是兩行韻,第一節第一句最後是「yet」,第二句最後是「set」,第三句是「decided」,第四句是「so-called」;到第二節第一句最後的「oracle」跟第二句的「miracle」,每兩句最後的韻腳是一樣的,能這樣維持到最後我覺得太厲害了,好過癮,可是要翻成中文真的太難了。

 

維人:這是戴歐納很大的特色,而且他多數的詩每一段行數都很類似,甚至為此把段落切在不自然的地方,好讓每一行的音節數都差不多。

 

覓覓:我們談論的是詩的表現形式跟限制,但戴歐納厲害的地方是,他雖然遵循規則,但寫出來的東西卻很棒,很不可思議。初次閱讀最吸引我的是〈高山省〉(p32),但後來我發現我對〈二十一則斷片的家屋史〉(p12)這一首很有感覺。我小時候長大的舊家,是一間兩層樓的檜木房子,被賣掉之後,下一任屋主由於負債的關係,它變成法拍屋,最近被投資客買下來,天花板被拆掉,整間房子架了鋼條。我在這個房子出生,可是這房子已經失去它本來的面貌,所以,讀這首詩的時候,我心裡感觸很深。以詩人的角度來看,我非常喜歡他在這首詩的最後一節:「家中的鏡子負責所有的敘事/但只在事件發生的時候吐出言語,從來不會分享它過去的回憶。正如它年老的女主人希望遺忘自己的過去。」

當我們看到一面鏡子的時候它不只是一面鏡子,它是有生命的,它甚至可以映照出某些特別的片刻。詩中講述它只是純粹映照事件的發生,鏡子沒有辦法告訴你過去的回憶,我看了覺得很觸動,戴歐納用一些微小的東西去反射巨大的事情,從物件的角度出發,頗具哲理,包括人與空間的位移。像〈第三世界的黎明曲〉(p8)還有〈街道哀傷的六合詩〉(p24),我覺得都在講人跟小時候家裡的關係,他的血液仍然跟家屋、街道連在一起,但作為一個詩人他是被分割出來的,詩人用全知的角度去觀看這些街道跟房子。
維人:七月四日街其實是普通的菜市場。〈二十一則斷片的家屋史〉(p12)跟〈街道哀傷的六合詩〉(p24)描述那裏原本是木造石製的房子,祖母曾住在那裡,並用她的方式保護那個地方;但現在其實看不到詩中描述的樣子,看到的其實就是間菜市場。

 

維人:回到一開始提到的《LOOSE TONGUE》,讀了之後很希望台灣可以出中文版,這本非常好,雖然有些詩沒那麼好讀,讀完後不知道詩人在講什麼,要花很多時間去想,但它讓我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情:戴歐納對於「意義」這件事情非常小心,他的「意義」並不是說政治不正確或沒有認識清楚,而是一種意義懸宕、懷疑論式的,戴歐納並不是認為「我沒有找到事實或真理」,而是「也許有可能我們根本找不到事實或真理,我們只能找到我們的記憶、觀察,我們的認識是有界限的。」

在這情況下,〈第三世界的黎明曲〉(p8)對於馬尼拉的快速變遷抱持著「旁觀事物改變但同時身在其中」,戴歐納採用了一些有趣的說法,例如說我們靠 7-11 操弄我們的命運,他不否定也並不肯定,這似乎是個無法避免的宿命。

在〈逆流而上〉(p28)中,他提到:「當我們以為我們坐在一艘船上闖進婆羅洲的叢林時,當我們坐在這艘船上時我們看的東西是不是已經被限制了?」我們只能說這艘船好快、這些綠葉好綠,我們是不是被困住了?語言是我們的地圖。整篇詩集有很多類似的東西,剛剛提到的兩篇都是在講風景,我的解讀是他也許認為「我們不可能真正得到意義,我們只是不斷地去跟著意義滾動」,那是互動的過程。

翻譯〈高山省〉最困難的是,他到底在講什麼?這首有些詞比較難,譬如「scalding」、「Contiguous」還有剛剛說的「Transubstantiation」,那是很標準的宗教詞彙,光看英文會覺得字面上不難,但戴歐納到底在說什麼?我一開始翻譯時,最後一段完全誤解意思:「That the night, no longer Young, is just wiping Her own mirror in the haze.」(p35)他到底在「擦拭」什麼東西?

讀本後記裡提到他們去登山然後看到超級月亮,結果就不敢出去了,他們沒有碰過這麼巨大的景觀。當我們寧願躲在自己的知識界線內時,前面寫了一個很巨大、神聖、有宗教性意味的,結果最後講說「just wiping Her own mirror in the haze.」你很難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麼,而且為什麼是「no longer Young」?我一開始以為他在跟以前的自己告別,後來想覺得不是,就變成不直譯成「在霧裡擦他的鏡子」,如果我這樣翻譯的話我自己也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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覓覓:其實我最喜歡最後一節的「在薄霧裡拭鏡自憐」,翻得真好完全不會覺得歪譯。當然我會想為什麼要這樣寫,他可能不想去看月亮,而把月亮比做鏡子,這面鏡子懸掛在在薄霧之中,只屬於這個夜晚,我自己的想像是這樣;我很喜歡神秘的東西,之前在花蓮唸了很久的書,悠遊在美麗的山水之間,因此,當我閱讀這種親近自然又跟生命經驗有連結的詩時,連結性是很強的,即使無法具體說出這首詩在寫些什麼,它依然是我的菜。

 

嘉悅:現場累積了一些讀者提問。想先問覓覓:妳是否有自己作品被翻譯的經驗?與譯者的合作狀況如何,又是怎麼看待詩轉譯的過程?

 

覓覓:我的詩曾被翻譯成英文在美國出版,這個經驗蠻深刻的,也是像這樣的小冊子,裡面只有十首詩,但是 2014 年入圍了美國重要的翻譯獎。我的譯者Steve Bradbury是很厲害的譯者,他也像維人這樣不會直譯,因為中文跟英文實在是太不一樣。我熱愛押韻,Steve同樣也重視詩的音樂性。比如,我用中文寫了「麵包」,Steve很認真的問我是哪種麵包?他列出超過 20 種關於麵包的英文詞彙,試試看哪個詞唸起來音樂性較強。我有一首詩講「番茄汁」,他翻成「血腥瑪麗」,也引來一些詢問的聲音,他其實都徵求過我同意,我對翻譯的彈性還蠻高的,我覺得很多直翻的文字看似貼近但其實很遠,甚至可能會變成一首壞的詩。讀原文還是比較直接的,但如果譯者可以用他的方式再創作,也是一個很珍貴的經驗。

 

維人:剛剛覓覓提到的〈高山省〉(p32)最後一段並不是我翻的,翻的人是我的好朋友,我會跟她討論我的翻譯,她直接跟我說我翻錯,我原本翻得很接近「在霧裡擦鏡子、擦過去的自己」,她說她看了四、五十次後覺得不是這個意思,我覺得她翻的「在薄霧裡拭鏡自憐罷了」超棒,所以就選用她的。

我自己是理科背景、東華創英所創作組畢業,大多時候翻譯非虛構小說,主要從事科學跟哲學領域的翻譯,兩者的差別就像〈高山省〉有一句「永遠相信著自己的相信。」(p33)如果寫詩我會這樣寫,原文是「knowledge」,但如果在一般非虛構小說裡的翻譯就得要照字面翻,比如翻成「謹守知識的界線」,但這樣的翻譯在詩裡很無聊。

我非常希望《LOOSE TONGUE》可以出版,它非常精彩,尤其是對於全球化、物質生活、消費生活的討論有興趣的人,你會從這本詩集看到類似伍迪艾倫對都市生活的諷刺性,關於意義、關於如何看待生活、如何產生生活等面向上有許多反思。

 

覓覓:關於戴歐納,我深刻體會到的是「一個人孤獨思考」這件事。在讀本裡有首蠻甜的情詩〈幸福〉(p44),讀起來會覺得好感動喔,雖然它其實是在追憶過去的關係;戴歐納連那麼甜的事情都還能用那麼遠的角度在看,看的時候便有一種若即若離的感覺。這位詩人的生命狀態,不管對房子、對人、對自然的情感,都好像有條絲線連結著,但那絲線又能伸縮,可以爬到山上、跑到河裡,可以跑到他的國家或被拆毀的房子裡,好像時間跟空間是被打破的。我覺得他是那麼純粹地作一位詩人,語言非常乾淨,我很喜歡這種乾淨剔透的語言。

 

維人:這讀本裡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街道哀傷的六合詩〉(p24)跟〈高山省〉(p32),另外就是戴歐納詩中的「後現代」、「離散」、「後殖民」,他超級「後殖民」,可是他的後殖民不是我們以為的,在文化上、符碼上的後殖民,他似乎要解開意義的殖民,不要我們將任何意義「殖民」在任何東西上,所以會看到〈第三世界的黎明曲〉(p8)、〈二十一則斷片的家屋史〉(p12),甚至像他回憶過去的〈街道哀傷的六合詩〉,好像那些東西是要遠去的,戴歐納並不是回憶,而是反思;那些東西看似不可改變,一切都是決定的,但他也不是要我們接受就好,那些東西存在、馬尼拉存在在黑暗之中,但當你去回想到這件事情的時候,你的心就已經打開了。

 

覓覓:有人知道我過去這十個月都在玩詩塔羅嗎?我會把我的詩做成詩籤隨身攜帶,這十個月來跟七百多人玩過,玩法很簡單,大家可以詢問任何一個跟人生或世界有關問題,甚至哲學性的問題,抽一張牌,那張牌就會是答案。最熱門的問題不外乎是家庭、工作、愛情,也會有人問說「時間是什麼」、「自由是什麼」或「中共何時垮台」之類的,我搜集了各式各樣的題目,我覺得詩跟生活是很貼近的,而且我特別喜歡跟平常不讀詩的人玩,因為他們解讀會很有趣,反而會比詩更詩意。

我不是那種研究型的學者,沒辦法解析詩,所以就想到一個偷吃步的辦法:把戴歐納的詩做成詩塔羅,我覺得他的詩很適合當詩籤,我與維人一起挑了五十句外加鬼牌,請大家想一下想問的問題,然後抽一張,牌可以帶回家紀念,這是現場限定的活動。

我覺得很有趣的是,當我跟團體玩的時候,常常會有一張牌王,比如有次跟一群媽媽玩,他們都問跟小孩有關的問題,結果都抽到同一張:「愛我就像愛一朵野牽牛」,意思就是說「只要愛我就好了,不要擔心那麼多」;之前跟一群阿嬤玩,有位阿嬤詢問:「血壓能否平順?」她竟然抽到「安靜的人有熱鬧的血液」;我也曾經跟日星鑄字行合作,做了鉛字加點字版本的詩塔羅,去台北啟明學校跟學生玩,結果非常有趣,那天有三位盲生,三人都抽到「掃帚給你開路」以及「用小孩的高度丈量這世界」。

我覺得詩塔羅反映的是人的內在,跟算命很不一樣,因為詩有很多種解讀的方法,沒有對或錯。像戴歐納這樣的詩人,他不會只寫一張椅子,他更會寫這椅子有螞蟻爬過的痕跡,甚至點出這隻螞蟻是什麼個性或吃過什麼糖果;他看到的不是椅子,是過去和未來的遺跡。我覺得詩的好處就是這樣,詩不像小說鉅細靡遺、有厚實的鋪陳,詩會留下很多空白讓讀者去填補;短短一句話就能開啟巨大的想像空間,它可能是一座橋、一條河,它也可以留在原地,讓人們把它變成任何可以抵達彼岸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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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A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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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我是一個不常讀詩的人,想聽聽二位的建議,會建議讀詩的初心者如何解讀戴歐納的詩?

覓覓:我覺得如果平常沒有讀詩的話,可以從〈幸福〉(p44)這首開始。這是一首甜甜的情詩,淺顯易懂,帶有一點哀傷,因為大部分人都帶有戀愛的經驗,或許也都失戀過,看這首應該會很有感觸。

維人:我的答案差不多,也是同一首詩。像〈高山省〉(p32)或〈逆流而上〉(p28)真的有點難度,要去猜想詩人想講什麼,它跟格式間的關係有點太複雜,我一直覺得詩是自己有感覺、有讀懂就好。

 

讀者:雖然講者提到戴歐納是全球化的詩人,好像可以在任何城市出現,但還是想問講者你認為戴歐納跟菲律賓、馬尼拉的關係為何?

維人:我跟大家一樣,是透過網路搜尋戴歐納的資料,網路上關於他的資料不多,只能知道他是一個不斷寫專欄、藝評的人,只能查到他寫了非常好的藝評、有人評論他的東西,我其實對菲律賓的了解非常少,真要講起來的話,我們可以從他的詩,看到後現代工業化的社會樣貌,全球化、新自由主義、家屋被破壞、環境被污染、天主教的宗教意象出現在他的詩中。我蠻好奇戴歐納所處的地位跟關係,我讀的感覺是他的詩很像會出現在《The New Yorker》裡,會讓你想到紐約而不是菲律賓。

覓覓:我很好奇別人讀我的詩的時候,會覺得我是台灣人嗎?我的詩並不本土,雖然一個特定的地方很可能會養出某種類型的詩人,比如花蓮的山水、嘉義的庶民文化,對我的影響是很深厚的,但它們卻又很隱微,未必會在我書寫時出現,不過,底蘊是永遠存在的。我喜歡回歸到我的生命,朝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這個方向去書寫,即使要描述小時候的房子被拆,可能也不會講到全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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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人:我覺得戴歐納語言的那種「乾淨」是不承載既定意義的,我覺得他使用的方式是「透過這種方式做意義上的提問」,可能是問他自己,他也不給答案,反而讓我們對這些名詞的既定印象脫鉤。我後來對塔羅牌或集體淺意識的東西有個新的看法,塔羅牌的每個意象其實是每個人生命中註定會碰到的東西:抉擇、猶豫不定、完滿、失落、權力,對我而言那個符碼其實是乾淨的,每個人都可以代入。我在想也許全球化造成我們的物質生活是接近的、擁有高度相似性,尤其當消費性非常強的時候,生活中每一個細小的物件,都成為塔羅牌中的星星、月亮、聖杯,也許這是全球化讓我們所有人都活在集體淺意識當中,這集體淺意識不再是一個我們詮釋世界的方式,而是我們享有一個共同的符碼,透過一個不直指、反思性的語言,我們每個人都能跳進每個人的生命裡面。

覓覓:我覺得維人講的非常有趣,尤其我的詩裡也有很多物件。去年11 月,我在荷蘭帶工作坊,我問了三個奇怪的問題,每個人寫一句答案,最後把 60 個句子湊成一副牌,大家再問一個問題然後抽牌,過程非常好玩。大家寫下的句子都跟我沒有關係,他們都不是詩人,寫出來的字並不特別詩意,但是當問題跟句子連在一起時,就立刻變成一首詩了。對我而言,我覺得每個人都有詩的能力,那個能力不是寫成文字,它可以只是一個舉動或一個眼光,或者是一個表情、一個思想。詩最好玩的是,它就藏在縫隙中,縫隙即所謂的生活,詩它可以從裡面抽長出來,產生各式各樣有趣的填補方式。作為一個寫詩的人我很幸福,我喜歡把詩作各種結合,就像我現在拍影像詩、做詩占卜,好像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想把詩做成一個別的什麼,但無論我跨得多遠,我都是圍繞著詩的本質在流動。



讀者: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六合詩,感覺是個緊密、嚴謹的格律要求,讓我想起過去中文古詩的規律,但太符合規律好像又容易被困住,容易空泛、為了押韻而押韻,到底我們要如何欣賞、看待詩?單純從詩意、文字去感受,還是去朗讀它?

覓覓:我認為音樂性很重要,不一定要押韻,但最好能維持某種韻律感。我的押韻是不得已的,我寫作時,常常會有聲音跑進來,我就順著聲音的流去寫,我不是在遵守別人的規定,那是從內而發的東西;我覺得重點在於,寫下來的句子跟你自身有什麼連結性?詩有很多種,對我而言,詩就是宇宙的能量,我不會把詩當作工具,詩是長在我身體裡面的。但詩當工具也有好處,它有很多可能性,可以表達社會的問題,讓抗議的情緒濃縮在短短的字句裡。

維人:我覺得凡是格律,就一定會有人提出很好的反例,所以真的很難定義那是什麼,反而是我們看到很多被限制的格式,像臉書或 Twitter、微博發文有字數限制,很多人用這個東西去弄,還有一行小說的出現,超厲害你完全沒辦法想像,反而這些格律、格式的存在是引發你宇宙能量的過程。

 

讀者:我想請教覓覓,妳是詩人,妳怎麼定義詩?若不能定義詩的話,又如何定義詩人?

覓覓:我常常拿我的乾姐當例子,她幫我剪頭髮剪了十幾年,每次都剪不同的造型,我覺得她就是一個剪刀詩人。所以我覺得「詩人」這個詞還蠻好用的,他不一定要寫詩,詩人為什麼是「人」?「詩」就是從「人」而來的,很多時候這是在提醒「詩」跟「人」的關係,而不是「詩人」這兩個字。我前年去希臘遇到很多詩人,雖然都沒有出過詩集,但他們總是很驕傲地說:「我是詩人。」

維人:如果說我們定義一個東西,產生無法完全一對一等同的意義關係時,反而就是新東西出現的時機。這雙面性在於,一方面透過定義,產生方向性,可以有自己的看法說「這是詩」,或用更嚴謹的說法:這是我或在某種條件下的詩;二方面其實這替反抗者開創可能,而這段來回的變異過程,也許是為何詩會一直出現的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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