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指南逐談 04 緬甸|尼朋樂 Nay Phone Latt 我所丟下的城市:尼朋樂的獄中書寫

作家指南逐談 04 緬甸|尼朋樂 Nay Phone Latt
我所丟下的城市:尼朋樂的獄中書寫

 

日期|2018/01/22(MON)
時間|19:00 – 21:00(18:45 開放進場)
地點|青鳥書店 Bleu & Book(台北市八德路一段1號)
與談人|盛浩偉 X 罕麗姝
主持人|沈嘉悅(遠流出版行銷企劃)

文字紀錄|許丰千
攝影|朱威

* 以下文字紀錄中提到的頁碼皆為緬甸讀本《尼朋樂


 

嘉悅:今天很開心邀請到《尼朋樂》讀本譯者罕麗姝,待會為我們深入講解緬甸當代文化的部分,以及新銳作家盛浩偉,會從作品的角度去分析或分享尼朋樂的創作。

 

麗姝:大家好,很榮幸有機會翻譯讀本,這是我第一次做翻譯,如果有不好的地方也希望大家指正。

我一開始認識尼朋樂是從臉書上知道他發起「花言蜜語」運動(Panzagar),在那之前我並沒有讀過他的文章,是因為這次翻譯的機會才開始閱讀的,我為讀本撰寫了一篇介紹尼朋樂的文章。今天的講座就從介紹尼朋樂開始,讓大家認識他文字中的緬甸。

尼朋樂的本名是 Nay Myo Kyaw,他有很多筆名,其中一個是尼朋樂(Nay Phone Latt),另一個是「朋吳莫」是他在獄中時他家人在外幫他發表時用的筆名,最早的一個筆名是「尼謬」(Nay Myo),那是他在新加坡的時候參與電子刊物時使用的。

尼朋樂畢業於緬甸仰光科技大學,對現代科技比較熟悉,這是一間是全日制的大學,因為政治因素,緬甸的大學學期時斷時續,還發展出很發達的「空中大學體系」,所以像尼朋樂這樣能在全日制高等教育系統下的知識份子,其實是少數。他大學畢業後去了新加坡,這是他接觸到網路的契機。緬甸的網路大概在 2005 年後才開始發展,我接觸網路時已經是 2007、2008 年了。尼朋樂在新加坡開始接觸網路,與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合辦線上季刊並擔任編輯。從新加坡回緬甸後,他開了幾家網咖,那時候的網咖跟現在給小朋友打遊戲的不一樣,以前緬甸拉網路線很昂貴很不方便,所以網咖主要是讓人收發電子郵件、上網瀏覽,尼朋樂製造了這樣的空間,讓年輕人可以用網路接觸世界。他也是在這個時期開始經營部落格,之所以會在部落格發表文章是想規避緬甸的審查制度——緬甸的審查制度一直到 2013 年才開始開放、解禁。尼朋樂的部落格名稱是「我所丟下的城市」(The City I Dropped Down),他希望找回本來屬於他的書寫空間,也會有少量文章在傳統媒體上發表。他歷經入獄、出獄、重振,現在在當議員,這是尼朋樂大概的經歷。

我不確定大家對緬甸認識多少?緬甸 1948 年獨立,獨立後是聯邦制,有很多少數民族都想獨立,有各式各樣複雜的政治糾紛。1958 年左右政治系統癱瘓,當時的總統必須依靠軍方的力量來號令,使得軍方勢力強大;1962 年尼溫將軍就奪取政權,實行軍事獨裁統治,近幾年雖然轉型,但軍政府的勢力還是非常強大。在這樣的獨裁統治下,人民都想反抗,最熱血的大多是大學生,大學生一直都參與遊行反抗,比較大起的是 1988 年 8 月 8 日發起的「88 學運」,若看過翁山蘇姬的傳記電影《以愛之名》的話就會有點印象,翁山蘇姬正是在這事件期間回到緬甸探望媽媽,看到大學生被血腥鎮壓,才決定留在緬甸,為緬甸人民爭取民主。

「88 學運」之後緬甸的大學被軍方關閉。這樣的事件其實層出不窮,像 1996 年、1998 年那些學運都使大學被迫關閉,軍方覺得大學生聚在一起就會鬧事,所以一方面消極的不去改善大學制度,有些教材用了幾十年都沒改過,一方面鼓勵大家念空中大學,教材函授給你,一年去考一次試,考試就有學歷、三年就畢業,放任老師收賄,讓學生直接抄。緬甸人口約是台灣的兩倍,大學數目跟台灣一樣多,但 2014 年在學的大學生數目只有 55 萬,這 55 萬還包含空大體系的學生;台灣光 2017 年的大一新生就有 24 萬,保守估計四年至少也有 80 多萬,緬甸大學生數目根本不到台灣的一半,所以像尼朋樂就是少數的知識份子、菁英。

我覺得他在他的文章中帶有啟蒙的意味,像這次讀本中的〈良藥還是毒藥?〉(p7)就很明顯。這篇文章主要圍繞著網路的使用,以及鼓勵年輕人學習。這篇是我跟另外一位譯者一起譯的,文中使用了很多英文單字,另位譯者的做法是把它都譯成中文,但我覺得這篇文章的英文要保留下來,因為它凸顯了尼朋樂鼓勵大家學習英文的用意,雖然審稿者說讀起來有點卡卡的,但我還是堅持留下,讓讀者可以體會到尼朋樂寫作時的用意。除了這篇文章以外,尼朋樂還有另外一本把獄中書寫的家書匯集而成的選集,收信者他的弟弟,教他做人的道理、怎麼看待政治,也具有啟蒙的意思在裡頭。他自己也說他雖然是寫給他弟弟,但他預設的讀者即是弟弟那一輩的年輕人。我覺得尼朋樂的文章很值得注意的是,他預設的讀者大部分是年輕人。

〈良藥還是毒藥?〉(p7)是 2007 年發表的,一開始發表在部落格,我覺得尼朋樂的用意良善,可是書寫技巧還有進步的空間,不算很成熟,比較成熟的作品是他入獄以後。在網路上發表文章是即時的,一公開大家就可以看見,反而少了一個沈澱的時間,這是否有影響我不知道,但我看他在監獄中的作品集我覺得書寫技巧比較成熟,像這次讀本的另一篇文章〈在和平中翱翔〉(p22)跟〈標靶〉(p31)都是在這個時期寫的。

〈在和平中翱翔〉(p22)這次使用英譯本,本來尼朋樂是用緬文寫作的,後來他自己改寫成英文;而〈標靶〉(p31)是從緬文翻譯,可以看到文詞比較漂亮,另一方面也因為他入獄後提高了知名度,在國際上比較受肯定,我覺得這讓他累積了些政治資本,或許也間接促成他後來當選議員。

但尼朋樂在入獄期間的寫作不是那麼順利,他一共待過兩個監獄,一個是「永盛監獄」,第二個是「Hpa-an 監獄」。永盛監獄是英殖民時期建造的全景式圓形監獄,以慘無人道而著名,這樣的圓形監獄在建築上很有特色,它中間是瞭望台,看守者在裡面看守,囚犯的囚室在外圍,看守者可以 360 度無死角的看到每一間牢房的囚犯,但是因為光線上的設計,囚犯在牢房內看不到中間瞭望台的看守者,使得囚犯時時刻刻都警惕、擔心自己是否做錯,隨時都感覺有人在看他,就像法國哲學家米歇爾.傅柯(Paul-Michel Foucault)《規訓與懲罰:監獄的誕生》在講全景監獄的時候提到:「犯人在這除了是種處罰以外,也是一種規訓,讓犯人把規範內化,時刻注意言行並產生恐懼感。」我覺得這像是一種象徵,緬甸的監視系統是很出名的,緬甸人都覺得緬甸的監視系統其實不輸美國,隨時隨地都有人在監控你,在家都不敢講政治話題。

這監獄主要用來關政治犯,每次有抗議事件時,監獄都會爆滿,像剛剛說的「88學運」,還有 2007 年的「袈裟革命」(Saffron Revolution:又譯番紅花革命),監獄裝都裝不下,只好把人關在馬場。緬甸有許多政治人物都被關過永盛監獄,像翁山蘇姬,以及全國民主聯盟(NLD)的軍師溫丁(U Win Tin),他的書《那是什麼?人間煉獄》(What’s That? A Human Hell)裡提到許多他在獄中的經驗,但目前好像沒有中譯或英譯本。

政治犯抵抗這些規訓的方式,就是進行思想上的活動,比如宗教信仰及創作。緬甸人多數信仰小乘佛教,講求冥想,靠冥想來超脫肉體上的限制,讓思想自由奔放;寫作也是類似概念的行為,我覺得這兩方面都體現在尼朋樂的作品裡。2010 年,他被轉移到 Hpa-an 監獄,在那之前,在永盛監獄裡他根本無法寫作,所以他都是在腦海中抽象寫作,在腦中佈局,直到有機會拿到筆跟紙的時候才會把腦中的想法寫下。尼朋樂轉移到 Hpa-an 監獄後,他家人開始有機會探監,一個月一到兩次、每次十五分鐘左右,可以帶食物給他;尼朋樂家人買通獄卒,在便當中夾紙筆給他,所以他的手稿都是密密麻麻的,因為他必須善用每一張紙來寫作。寫完後他再帶給家人幫他投稿,也因為要規避審查制度有了「朋吳莫」這個筆名。

我覺得在這段入監期間,尼朋樂的作品有個特點:他開始關注自己的內在世界。他是個政治取向很明確的人,熱衷改革,寫的主題都跟時政有關,可是這個時期他開始關注內心世界,像他有篇文章〈遊戲〉,主角跟惡魔玩捉迷藏,可是不管他躲到哪惡魔都能找到他,後來主角跟惡魔說:「不然你去躲起來我來找你」,主角就將惡魔放在一個地方過他自己的生活,但這惡魔的威脅永遠都在。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清楚的隱喻。

另一篇〈不死精神〉就是另一個境界,文章的主人翁是個年輕的死者,在殯儀館中與另外兩位年長的死者一起參加他們的喪禮,他們交談的最後一句話是:「不論有沒有人送行,肉體雖然死亡,但信仰依然永存。」可以看到尼朋樂把他的信仰寄託、傳遞在文字裡。另外一篇〈有計劃的混亂〉中就更明確地提到佛經:他本來內心糾結,但他閉上眼睛的霎那出現佛陀說法的畫面,雜念就除淨了。

尼朋樂本來被判二十幾年的刑罰,後來減刑成十幾年,又因為特赦令,關了四年就出獄。出獄後他還是很關注網路。他入獄期間,他的朋友為了呼籲釋放他而創建了一個部落格,後來這些部落格文章也集結出版。我前面談到緬甸有審查制度,但憲法卻又保障言論自由;軍政府為了打壓跟監控言論,1964 年規定所有的出版物、資訊媒體都要受到檢查,到 2013 年才開放,尼朋樂的作品因此有出版機會,人們可以暢所欲言;可是也帶來負面影響,因為網路的力量言論可以更快速傳播,但也會造成語言暴力。緬甸是一個多種族的國家,光官方認定的少數民族就有 135 個,每個族群的信仰可能也不同,因此任何族群或宗教上的歧視,產生的語言暴力可能對每個人造成影響。尼朋樂看到這樣的現象後,他發起「花言蜜語」運動(Panzagar),鼓勵大家嘴上夾著一朵花拍照,象徵我們說的話語要像花兒一般溫柔;這種鮮花、溫柔的形象,在讀本〈在和平中翱翔〉那篇(p22)是相呼應的,他慢慢推廣甚至辦講座,還提供網路表情包給大家下載,我就是透過這活動認識他的。另外一方面,尼朋樂也致力於緬甸網際網路的開放,主導建立緬甸資訊通信技術發展組織,現在也還在運作;他 2016 年從政當選議員。我覺得有點可惜的是,他 2014 年後就比較少寫作了。

 

嘉悅:謝謝麗姝。剛聽到一些東西,我相信在座各位都有似曾相似的既視感——憲法既保障言論自由但又會審查,這個事情好像在台灣發生過,只是緬甸發生的比較晚,時空背景和台灣的狀況有點不一樣。接下來請浩偉補充一下,就台灣文學的角度來談談尼朋樂,跟台灣文學、歷史上的相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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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偉:我不會緬文,對緬甸的了解也非常少,剛剛聽到麗姝分享覺得收穫很多。我先講一下我跟東南亞文學的淵源,我在 2016 年時參與了雜誌《秘密讀者》,編輯了一期東南亞文學專題,當初編專題的初衷是當我們在講歐美文學、日本文學時,大家都可以隨意講出作品並侃侃而談,但當我們講到東南亞文學時,大家卻一片空白,頂多知道一些史詩或佛經的故事,但東南亞到底有什麼樣的作家、文學作品,大家並不了解,我那時是基於這樣的動機進行專題策劃。策劃後才深刻領悟到,東南亞文學、或說東南亞這個概念本身,一直在提醒我們一些事情:當我們在講東亞、南亞、東北亞的時候,相對比較有文化一致性,但東南亞是夾雜在東亞跟南亞之間,講比較簡單一點,它會受中國的儒教文化跟印度佛教文化影響,再加上本身的南島文化,是一個非常混雜跟多元的狀態;「東南亞」只是地理上的區域,不包含任何文化的共通性,它的共通性就是沒有共通性,非常多元,每個地方的差異都很大,當我們講「東南亞文學」有點把所有事情都一概而論,可是像今天談緬甸文學可能就旁邊的泰國文學面貌很不一樣。

我當初做那期專題的時候,剛好漏掉緬甸的文學發展,因為緬甸文學很難找到資料。這書店的架上有一本聯經出版的緬甸文學《自由之路》,序文裡就寫到,緬甸開放前的封閉程度跟北韓或以前的蘇聯有過之而無不及,外界根本不知道裡面發生什麼事情,人民也普遍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像剛剛我蠻震撼聽到麗姝說她 2007、08 年才接觸到網路,因為像我們小學就開始用電腦了,相比之下就能發現文化發展,或對現當下文化領悟的差距是存在的,我覺得大家可以懷抱這樣的基礎認識來看這一系列的講座。那我今天的功用,就是透過台灣文學的角度帶大家看這幾篇文章。我等一下會問麗姝一些問題,幫大家補充一下緬甸那邊的文化及文學、政治的認識。

我是接到座談邀約後才知道尼朋樂這位作家,看到他的臉書粉絲頁居然有 77 萬個讚,可見他在緬甸是相當具有影響力的意見領袖。剛剛提到他有入獄的經驗,讀本中〈在和平中翱翔〉(p22)、〈標靶〉(p31)是他入獄期間寫的。「獄中書寫」在台灣文學、或者是中文文學中,也有個長久的傳統,譬如文天祥的《正氣歌》就是在獄中寫的。若拉到台灣近代,日治時期就有這樣的傳統,台灣的文學並不是知識份子一下子就想發展,可以看到一個趨勢是搞政治失敗、失意後被政府取締,做任何事都會被抓,只好從事一些比較溫和的活動;日治時期的文學作品裡,就有許多政治抗爭失敗的落寞、看到政治犯朋友被關進去的經驗,比方說賴和在獄中寫詩,或王詩琅的短篇小說《沒落》等等。戰後、白色恐怖到解嚴前夕都有一波,這些在台灣文學發展出監獄文學或稱人權文學、政治文學,有一些特色是可以跟尼朋樂對讀的。

我個人覺得台灣這些文學展現的面貌有兩種極端,第一種是他們入獄後認識到文學是一種工具,寫出的東西是非常具有揭露、批判現實乃至於煽動性的,坐過牢後發現社會不公不義還有這麼多,因為戒嚴的時候大家都「幸福路上」嘛,但其實是非常恐怖的,其煽動性、批判性我姑且概括為功能性的意圖比較明顯;另外一種是完全不具功能性的,被捕後完全對現實失望,覺得革命、抗爭都沒有用,這一切再沒有可以相信的、對政治灰心感到空虛,會發現台灣的政治文學大致有這兩種極端。

雖然是兩種極端,但有一個共通性——從負面、不正向的角度去看,像是比較空虛的極端,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施明正這位台灣作家,他是施明德的哥哥,曾經被捕入獄寫了兩篇很有名的小說《渴死者》跟《喝尿者》。《渴死者》並不是說不喝水會死掉,而是渴望死亡的人,有一個人被關到監獄很渴望死亡,用盡各種辦法自殺,最後是用褲子弄成繩子綁在監獄的角落,往前衝把脖子折斷而死。這描寫的是進入監獄後羞愧的心情,黑暗、醜陋的部分,人們被捕進監獄後呈現的文學特質都是非常害怕自己被視為異端,被抓進監獄當然不是一種好事,作品會透露一種「我們被社會排除」,這樣的排除也包括家人:「我出獄後家人能不能接納我呢?」、「以前的朋友、革命夥伴會不會覺得我是一個不好的人?」坐牢反而不會讓他們覺得自己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受難者,台灣的監獄文學呈現的是這樣的性質存在。

回頭來看尼朋樂的這兩篇作品,第一篇是〈在和平中翱翔〉(p22),其實讀本中選的三篇都相當短,可以很快地閱讀,這個故事是極短篇,講幾個飛行員開轟炸機要飛過去,讀者會預設要轟炸,但他其實是個和平計畫,五台轟炸機的機身合在一起就是 Peace 和平,飛到某個地方撒下鮮花,可以從中看到尼朋樂呈現的是一個很光明正向、浪漫情懷的書寫,如果大家只是從讀本上看到這篇,可能只覺得是個極短篇,把轟炸機的破壞、死亡意象跟鮮花的和平美好意象做有張力的對比放置,可實際上如果你回想剛剛麗姝補充到尼朋樂是在獄中寫作,再想到台灣的監獄文學呈現的黑暗面貌,就會覺得為什麼他可以這麼樂觀?我覺得這個特質是可以再深入討論的。

而〈標靶〉(p31)這篇比較長,敘述比較詳盡,簡單來說是一個山中有老虎,村民找獵人把老虎射死的故事,讀起來很像寓言,若有所指——「應該專心在你的目標上,不要浪費你的箭,不然遇到老虎會沒有武器」(p36),這是一個寓意明確的寓言故事。我對緬甸歷史不是那麼熟悉,但我在讀的時候會覺得好像這個老虎在指涉當下的環境或歷史環境,或許等一下請麗姝幫我們補習一下。

這兩篇跟台灣文學脈絡的對比,可以看到其特殊性,他的樂觀或說身處監獄卻可以不慍不火的動力是從何而來?這可能跟台灣和緬甸的監獄文化不同有關。譬如說台灣在戒嚴時期的高壓,被關進監獄面臨刑求或很差的待遇、折磨人心;那緬甸是不是因為佛教的影響,在監獄裡書寫時還能保有冷靜思考與佈局?

至於另一篇〈良藥還是毒藥?〉(p7)寫作完成於 2007 年,這篇是尼朋樂部落格的文章,以台灣人很早就接觸網路的角度來看,說實話這篇文章本身蠻普通的,剛剛麗姝也說文章用了很多英語,尼朋樂透過這些夾雜其中的英語讓大家接觸正統的英語。或許可以從這點回頭跟台灣的情況做個比較,裡面有一個段落提到:「因為我完全不喜歡所謂 Burgllish 這樣的 Language」(p9),不喜歡緬甸語加英語這種語言,他提倡年輕人上網使用聊天室時,要使用正統的英語才能跟世界接觸,我覺得這個想法蠻有趣的,等一下也可請麗姝再補充。

剛剛講到台灣的監獄文學,譬如說 1950 年代的白色恐怖,當時誰會被關到監獄去呢?共產黨,因為那時反共,共產黨最大的敵人是美帝,你會發現台灣有些偏左或進步的文學表現,都有著對美國反省的意識,不會對美國或美帝霸權毫無反省的接受,甚至比較激進一點的,會直接罵美國,比方像陳映真等等。緬甸其實也有被英國殖民的歷史,我好奇在這樣的歷史過程中,為什麼尼朋樂採取的意識是對美國、英文沒什麼抵抗或反省,反而認同把英語當成工具去接觸世界,是不是跟緬甸普遍看待前殖民母國的觀感有關?比方說像台灣對於前殖民母國的日本也過分友善,日本為何跟台灣這麼好?因為日本在亞洲沒有其他朋友,亞洲其他國家都討厭日本,只有台灣喜歡日本,這點我覺得可以做比較。

最後我小小做個總結,若說尼朋樂讓我想到現在的誰,或說他的寫作讓我想到什麼,我想到的是幾年前 318 那段時間。那時有些文學創作者非常焦慮,大家都在想「文學在政治裡面可以做什麼?」因為台灣文學跟政治都是比較脫離的現實,我們常常說「文學歸文學、政治歸政治」,或「藝術歸藝術、政治歸政治」、「文學不要碰政治」之類的,曾經有過的政治文學時代好像也過去了,「純文學才是最好的」、「文學就該娛樂不該碰這些讓人不舒服的東西」,可對文學創作者來說,我們會想說「文學的可能性在哪裏?」如果只是寫文章、出一本書——但出一本書是非常漫長的時間,寫作就要花半年,還要編輯、印刷、上架、通路弄一弄,一年出一本已經是非常快了,讀者買回去可能放在家兩個月才讀,文學產生的效應是很緩慢的,可是世界的步調卻那麼快,像 318 這種「革命就在眼前」,卻要做一年之後才會有效應的事,文學創作者心中的焦慮是不言而喻的。後來大家發展出臉書、街頭寫作的文體形式,但現在回看,那效應不一定很大,大家不一定記得,這能衝撞出的空間還是很有限。

回過來看尼朋樂就很不一樣,他其實跟「網路寫手」或「知識型網紅」類似,可是他卻有辦法實際起到政治效應,這點讓我很好奇,這可能是有什麼文化因素嗎?或者說,緬甸社會把文學當成重要的事情嗎?是否有什麼其他原因?

 

麗姝:我覺得是時間點。緬甸軍政府 2008 年就有轉型的想法,因為要突破西方的經濟制裁,得透過轉型來獲得肯定,於是 2008 年先修憲法,保障軍隊在議會裡 ¼ 的席位,才開始普選。第一次普選當選的是登盛總統,他是軍方將領,提前退休成了平民,尼朋樂是在這個時間點入獄,可能刑求比較輕緩,另一個可能是前面有太多人抗爭,像剛剛介紹的溫丁《那是什麼?人間煉獄》就在寫他在監獄的遭遇,有段時間蠻慘的被關在狗籠,睡在兇猛的狗旁邊,關上十幾年都有,出來後隨便找個理由又把你關進去。我最近也在翻譯一本緬甸詩集,大部分的詩人都是政治犯,其中有個詩人被拘捕的理由是,他有一台傳真機可能可以跟外面通消息;這是非常可怕的環境,只是政治信仰跟政府不一樣,又沒有犯罪,但必須抗爭、絕食,聯絡紅十字會、國際組織才能獲得援助。所以我覺得尼朋樂比較幸運,因為有前人的抗爭,以及剛好在轉型的時間點;另外一方面,或可從他的文章中看出他是仰賴宗教信仰讓他面對惡劣的環境。

〈標靶〉(p31)那篇文章很有趣,它其實有續篇,續篇的題目類似:我是人。除虎的人後來被村民視為如神明一般,什麼事情都找他,把他捧得很高,甚至他想談戀愛也不被允許,因為村民覺得村裡的女生配他不上,他很痛苦,最後不得不離開。

我覺得這是個政治寓言,尼朋樂很常寫這種政治寓言,這跟當時的審查制度有關,為了規避審查,像《緬甸詩人的故事書》提到:「翁山蘇姬喜歡黃玫瑰,只要詩中出現黃玫瑰那首詩就要刪掉」,在這種情況下只能用寓言形式書寫、傳達思想。惡虎某方面可能就是暗指政黨或是政權,我覺得他也強調自己是人不是神,他知道即便自己的政黨能夠當政,其實也是有缺陷的,內政問題不是一時半刻或單一政治人物能夠解決的,尼朋樂有這樣的反省跟認識。另一方面,寓言體在緬甸文學中淵遠流長,因為受南傳佛教的影響,我們雨季中的三個月份,初八、十五都會去寺院供奉,佛爺會跟我們講故事、講道,例如本生經故事是緬甸人耳熟能詳的。

剛剛提問緬甸的政治犯會不會覺得羞愧,我覺得當大家對政權都反感的時候,你反而會成為英雄,雖然去衝破政權時,大家都會小心不要受牽連,但還是會接受跟了解。而且監獄反而成為政治犯的聚集地,像尼朋樂自己就說過,他在監獄裡認識了一些以前只聽過名字的老一輩政治犯,實際接觸交流後,反而會形成小團體,我想這也是政府當初關政治犯時沒有想到的。

比如說「88 學運」就會有一堆人被抓進去,2007 年的「袈裟革命」也是,導致監獄不夠住。尼朋樂當時被逮捕的罪名有很多,其中一項是電子通訊法,我讀過一篇報導是 2007 年袈裟革命期間,他幫忙拷貝光碟、讓光碟流傳給境內外媒體,軍政府就抓他,因為他們看到通訊的力量。但後來網路開放、發達以後,也有另個隱憂產生——容易煽動,我不能管你但我可以放出風聲、言論煽動,我覺得台灣也有類似的問題。

 

浩偉:關進監獄遇到老政治犯並得到真傳,像陳映真就是一個例子。他的政治意識本來不強,結果關進去後發現原來之前聽說的都是真的,包括馬克思主義、統派立場都傳到他身上。這種在監獄裡的「政治犯傳承」情況是共通的。回過頭來看台灣,318 的時候大家普遍不把進監獄當成光榮的事情,這還蠻奇怪的,大家做不合作運動,不合作運動就是在法律邊緣遊走,就是要做好「我可能會被關進監獄的準備」,可是在台灣好像如果真的被關進去就不行,好像被關進去就象徵著你是不對的、不好的;我覺得頗弔詭的,大家抗議政府、反對政府的時候講得非常極端,但是潛意識還是有個小警總在,嘴巴上講得很極端,可是內心還是要守法、不能亂丟垃圾,我覺得這部分可以從尼朋樂的例子來反思。國外的不合作運動例子,若真的被關進去反而會成為一種政治資本或者是受難者的形象象徵,但很奇怪台灣沒有這樣的認知,我覺得這是可以探討的議題。

講到網路的煽動書寫,會問說網路是不是比較不能沈澱?我可以分享一些實際的例子。318 運動時,我們寫東西都意識到不能太長,因為要符合 Facebook 的格式,若讓「繼續閱讀」出現就不行,必須要控制在「繼續閱讀」出現前的篇幅內,句子要簡潔,主詞、動詞、受詞,不能有很多形容詞纏繞,如果很長的話要斷句;這看起來好像沒什麼訣竅,但其實寫作者各自都摸索了一些方法來加強傳播力。

從尼朋樂的例子,我也在思考,我們到底該稱這種東西為文學嗎?還是這是一種書寫?這是兩個極端,文學象徵一個內部完善的作品,可以自成一個小小世界,每個遣詞用句都是非常嚴謹、精挑細選,裡面有很多隱喻、意義都安排得很好,我們想像一部美好的文學或電影的樣子是這樣。可是如果要引發一些可能性的話,我們勢必不能只往這樣的方向走,要做一些別人沒做過的事情。網路這媒介的即時性、目的性,或是為了煽動目的,必須把一些事實做出讓人熱血沸騰的連結,像我記得很清楚,323 時呼籲大家轉到行政院去,有一個台文所學長他說:「行政院是個歷史建物,是殖民者留下的,我們現在去行政院就是跟殖民者抗議。」你看這多有煽動力啊!可是過了之後大家就不會這樣講,因為已經犯法了。但這樣的東西到底能不能稱之為文學呢?

這次的幾篇選文,尤其是〈良藥還是毒藥?〉(p7),就是一篇簡單的論說式文章,它是在臉書、網誌會出現的那類文章,自成一格,如果收錄成書,或整本書都是這種格式的作品,會覺得怪怪的、份量不夠,可是若講求政治性、功能導向時,又必須做出不得不的取捨。我覺得這是個仍在進行中的問題,只能說台灣寫作者也經歷過類似的階段,像最近的勞工運動,大家也想辦法搶佔臉書市場,到底勞基法是越修越好?還是越修越差?該不該一例一休、淡水阿嬤之類的,這些都是普遍、廣義的書寫,我覺得這已經演變成當代的日常。

我傾向用開放的態度看待,我們看待文學這件事情時,想像的文學概念是很西方、現代性的——怎樣的作品才叫好作品?比方以前流傳的史詩、古典作品,如果以現代文學的角度去看,可能不會覺得是很好、很精美的作品,會覺得是個曲折的故事。就像《西遊記》雖是經典,可是在講創作的典範對象時,我們不會選擇《西遊記》,而可能是《尤里西斯》、《百年孤寂》等非常西方的作品;諾貝爾文學獎亦是種文化霸權,東南亞各國與其近代發展多在二戰後才獨立、脫離西方掌控,獨立後還要穩固自己的語言書寫體系,文學要寫下才算數,一定要有自己的書寫體系,才能來談文學;雖然有所謂口傳文學,但口傳可能會改變。台灣相對來說比較幸運,有古典文學的傳承,但東南亞文學的書寫體系相對晚近,而且現代文學的轉型到最後很容易變成商業化作品,為了娛樂性而已,討論文學時會注意它背後的理想性格、主題等等,但東南亞文學特別是泰國或印尼,到後來都變得很大眾、消費性、以娛樂性居多,純文學的東西跟台灣一樣是小眾。我覺得東南亞的多元性跟文化發展是個借鏡,在這樣的政治條件下,會出現這樣風貌的文學,在那樣的文學環境下就會變成那樣。

回到尼朋樂的例子,他雖然 2007、08 年才開始用網路,可是這進程跟台灣是相近的——政治犯、封閉環境、獄中文學,但為什麼呈現出來的面貌會不一樣?這是我會去思考的問題。可惜的是因為我不懂緬甸文,所以只能夠看現有的翻譯,但確實這數量是相當不足的。

我直接問麗姝一個小小的問題,既然我們講文學,那一定跟文字有關,想請問緬甸語是種什麼樣的語言、書寫系統?妳剛剛介紹尼朋樂文章時提到,他書寫的句子比較綿長,可是我讀翻譯讀本時覺得還好,我好奇他的書寫形式、文法跟中文的差距是多少?據我所知泰文跟中文其實很像,不同的是形容詞跟名詞的位置是相反的,比方說「今天」,在泰語裡要先講「天」再講「今」,椰子水要講「水」再講「椰子」,文法有些不同,但詞語單位基本上是一樣的,語順、名詞、主詞、動詞跟中文是一樣的。想問看看緬甸文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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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姝:現場有專家學姊,她是大學緬甸語講師,我很怕講錯,講錯還請學姊指正我。緬甸文與跟印尼文、越南文比較不一樣的是,它很早就有書寫體系,它是從巴利文演變過來,是拼音文字,跟中文不一樣的地方是,中文是主謂賓,我們是主賓謂,謂語是放在後面的;學姊有種漂亮的說法:緬文是形容詞的世界,都是聲音的形容,有了那個詞後才學那個音,就算唸每一個子音、母音,都是在形容它的符號,不是在發它的音,這是緬文特殊的地方。

我覺得緬文的拼音方式跟注音符號有點像,有母音、子音甚至有聲調,只是標註的方式不一樣。緬甸文的標點符號比較少,沒有那麼多句號、逗號,我翻譯時為了通順性,也會做相應的調整,因此緬文綿長的部分會被更動到。緬文把賓語提前,句子變得比較長,關係子句也可以延長,這部分可能跟英語比較相近,尼朋樂很喜歡用這樣的句式,特別是在〈良藥還是毒藥?〉(p7)那篇文章裡。

剛剛講到緬甸文學,緬甸傳統文學一方面是從宗教、寺廟裡出來的,很多文學家都是僧侶,僧侶雲遊四方,會寫一些遊記、詩,還有宮廷文學,發展出搬演給宮廷享樂的戲劇,這類文學作品的語言都比較孤冷,現代人閱讀起來會有點距離感。緬甸現代文學的發展說晚也不晚,大概是二十世紀初,那時緬甸要推翻殖民母國,於是借助共產黨的力量,軍政府上台後以社會主義的形式出現,但卻打壓緬共,緬共就逃到泰緬邊界,這是一個很長的歷史。

二十世紀初,緬甸文學受到西方文學的影響產生轉變,在題材、表現形式上都受到影響;詩歌比較晚,緬甸現代詩也有韻腳、韻律,大概 1970 年代才開始轉變,尚處在創變的階段,很小眾,出版賣不到 500 本;但商業化的通俗文學作品是有市場的,可能也跟政府審查有關,情情愛愛與政治無關的,就可以出版,比較敏感的政府就壓下,文學家都是比較敏感的,創作多少會帶有政治性的東西,政府的審查,會導致作家真正想說的東西不能說,降低出版慾望。這是我理解到的緬甸現當代文學發展的情況。

 

浩偉:我補充問個問題。像講到菲律賓當代文學時,多多少少會有個較大的母題,譬如處理被美國殖民的歷史,而越南文學會有比較多跟越戰有關的題材,那緬甸有這樣共通的母題嗎?

 

麗姝:緬甸獨立後受到軍政府獨裁統治,人民主要的對立面是軍政府,反而西方的民主思想是人民需要、想要的,我們更容易接受;軍政府弄了共產公社的形式,將一切國有化,民生變得困難,有些人反而會懷念英國殖民者帶來的現代化生活、井井有條的治理方式,像翁山蘇姬也在英國唸書,受到英國的影響,現在政黨中多數知識份子都有留洋經驗,多多少少會影響我們的思想跟文化觀念。

母題的話,可能是跟政治和軍政府有關,獨立以前,可能跟殖民母國有關,當時也有具渲染力、鼓吹宣傳性的作品,但流傳下來的很少。我是受華文教育體系出身的,中文比緬文好,所以這方面的文學作品看得比較少,反而到台灣後這兩年才開始補課的。

 

嘉悅:剛才一直談到一件事:「怎麼這是認定文學?」我覺得還滿有趣的。這邊也帶出讀者的問題:好奇緬甸使用網路的狀況如何?

 

麗姝:現在緬甸的網路很方便,雖然發展比較晚,但也因此省略許多步驟,很快就從 3G 變成 4G,沒有漫長的緩衝期。以前手機很不普遍,光買一張 sim 卡就要幾百美金,但現在很便宜,幾塊美金就買得到,只要有手機有 sim 卡就可以上網,而且政府取消網禁,各種網站都能看到,自由許多。但政府還是會干涉,現在變成他會找人來起訴你,最近一、兩年緬甸有位記者被起訴逮捕的事件很值得關注,跟羅辛亞人有關。

這兩年尼朋樂臉書上大部分的發文,都跟政治有相關,可能是自己對政治時事的感想,或是他遊歷各地的所見所感,大家會在文章下留言,作者可以回應,可拉近讀者與作者的距離。我讀過一篇訪談提到傳統作家比較難做到這樣的事情,他們不會用網路的話,就無法立即回應讀者,尼朋樂能受到當代世代歡迎,我覺得網路是個重點,他熟悉這樣的通訊方式並掌握住;另一方面,我覺得也跟他的政治立場有關,全國民主聯盟是大家很期待的政黨,他入獄的經歷,也增加了他的政治資本,他以英雄的狀態歸來,對緬甸的網路發展確實很努力並主導相關組織,這讓他有一定的號召力、吸引力。

 

嘉悅:接下來有個問題想問浩偉,回到網路寫作這件事情,浩偉以創作者立場來看,你覺得網路跟政治情況是否影響到青年創作者的寫作習慣?不見得只是在臉書的發文,而是否有種質變、劇烈的變化?會不會影響到大家對純文學的想像或創作?

 

浩偉:我先回應這幾年「318 後什麼學都賣動了,只有文學賣不動」。知識類的書都賣得很好,對別人的故事反而沒有什麼興趣,我們想要的是自己有知識、有能力,好開展自己的故事,所以這種知識書、教學書、告訴你怎麼做的書籍都賣得很好,可是告訴你說別人有什麼故事或文學作品就還好,大家不太關心別人想什麼,這可能是一個台灣現況的隱憂。網路看似開啟了大家互相溝通的局面,但實際上並沒有真的溝通,我們依然只關心自己同溫層的事情,看起來開放,但沒有真正接納所有事情。

說到網路對文學的質變,我覺得還蠻明顯的,比如駱以軍不用編點符號,或湯舒雯有自己的文體,短句或明確的句子,風格質變得比較機巧,比較喜歡用諧音字、短句、譬喻或最後一句翻轉調性之類的;台灣因為紙媒、文學獎沒落,相對有一個蠻強的存在感,反而這樣的網路質變還沒擴散到文學獎跟紙媒。

最近某某詩很紅,我覺得這填補了大家對短句的需要,大家點讚並不是真的把那首詩看完,只是覺得 Facebook 方形動態裡那個句子還不錯,真的說造成質變,我覺得不只是創作者,而是廣大讀者,好像讀者閱讀整體的能力越來越少,跟網路新聞一樣看標題就轉貼,標題也才會越寫越聳動,人們不太關注整體;這跟我剛剛講的現象有點關係,我們看起來好像很開放,但其實我們缺少反省的空間。比方東南亞的議題,本來預期會看到越來越多討論,可實際上網路也沒有那麼多討論,這也算是個隱憂吧——網路讓你覺得你看到全世界,你就不用真的去看全世界了。

 

麗姝:現代化一定會對社會產生衝擊,至於會不會對當代作品產生影響,應該多少有一些,像《緬甸詩人故事書》年輕輩作家的作品裡,幾乎看不到政治的痕跡,他們都是大概 1980、90 後的作家,政治對他們來說比較陌生,書寫的題材可能更傾向比如仰光的城市建設、性別書寫。但因為我自己看的作品還不夠,無法做太多的回應,但就我目前觀察到的,確實緬甸跟台灣的政治進程有點像,台灣戒嚴時期就跟緬甸軍政府時期差不多,我們政治發展道路很相近,多少有可借鑒之處,之後會不會有新讀者的出現,我覺得都是有可能、可以繼續觀察的。

 

浩偉:稍微補充一下剛剛可能沒講完善的。我讀尼朋樂作品最大的感想是:怎麼可以有一個政治性的書寫是這麼不慍不火?台灣已經沒有這種可能性,但在緬甸文學裡卻發生了。未來能否真的這麼樂觀發展是一回事,可是台灣的犬儒、虛無、負面思想早已影響了整個搞政治的知識份子氣質、氛圍,如果有參與過一些社運場合,就會感覺到怎麼莫名其妙就變得很灰暗、大家都不和、很虛無;我覺得雖然正能量過頭不好,但也不能聚在一起就都是負能量、說台灣是鬼島,某些時候我們還是需要光明、不慍不火的文學氣質,台灣的文學或文化裡,如果可以多一些這種可能性是好的。但這種可能性我們得先看到緬甸文學的表現,才會發現我們缺少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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