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文本讀書會 L2 歷史性般的小說書寫 文字紀錄

赤道二三五・東南亞文學論壇——馬來西亞讀書會

文字的精神地理製圖學:馬來西亞的森林、大海、猴子、船、橡膠與其他

LESSON 02 歷史性般的小說書寫

時間|11/29(三)19:30 – 21:30
地點|打開-當代藝術工作站 OCAC
導讀人|區秀詒
逐字稿聽打|許丰千
攝影|朱威

 

今天的主題是「歷史性的書寫」。主要閱讀兩個文本,一是《馬來紀年》。《馬來紀年》有陣子一直被誤認為是記載歷史事件或追溯馬來西亞歷史的歷史書籍,但我們忽略了歷史書寫其實是充滿偏見的,

另外一本是《Malay Sketches》,我們可以把它翻成《馬來速記》,《馬來速記》其實跟《馬來紀年》不一樣,如果說《馬來紀年》是在地人寫的文字,《馬來速記》就是一個殖民者、殖民帝國的代表所書寫,關於作者在馬來半島遊歷的所見所聞。兩個看似是蠻不一樣的文本,但是裡面有非常有趣的交錯,今天的討論會先從《馬來紀年》開始。

 

從《諸王起源》到《馬來紀年》

過去的馬來語以爪哇文書寫。爪哇文其實不是印尼、馬來一帶的原生文字,它是由波斯文所拼出來的,如今看到的馬來語是由英文字母拼出,很多人說印尼語跟馬來語看起來相似也相通,可以彼此聽懂六、七成,像是《馬來紀年》的 Melayu 是馬來的意思,Sejarah 是歷史的意思,但是有一些字詞拼法不一樣,因為回溯到印尼跟馬來西亞曾被不同的帝國殖民,印尼是荷蘭,馬來西亞是英國,在這脈絡底語言慢慢變得不太一樣。

《馬來紀年》的原名是 Sulalatus Salatin(諸王起源),是萊佛士後來翻譯時才更改成《馬來紀年》。今天看到的《馬來紀年》是三十二個版本中的一版,這版是先翻成英文再翻成中文,不是從原文爪哇文翻的。英文版的翻譯者是湯姆士・史丹佛・萊佛士,被歌頌為對新加坡建國、發展具有極大貢獻的英國官員,也被稱為新加坡之父。我們先來認識一下這位譯者,因為他對馬來紀年所寫的序跟挑選的版本有一些有趣的連結。

早期萊佛士被派到爪哇島,後來又派到廖內王朝任職,在過程當中他對馬來西亞、印尼的傳說做了很多研究,後來他才從廖內發現了新加坡,新加坡古名是淡馬錫(Temasek),這也在《馬來紀年》裡出現。1824 年英國跟荷蘭簽訂條約,條約結果是印尼的屬地歸荷蘭管,馬來西亞的屬地歸英國人管。

《馬來紀年》裡面的路徑非常有趣,它講的是這區域的事情,但如果看過文本會發現,故事起源是講印度國王要攻打中國,他們航行到《馬來紀年》的地域時以為找到中國,但其實迷路了,那跟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但誤以為是印度是非常像的。為何會這樣?新加坡是印度跟中國的中繼站,早期要從印度到中國是需要走海路,或從之後的絲綢之路到中國。

《馬來紀年》很大部分的篇幅是關於麻六甲王朝及滅亡後的事情,裡面很多人的名字前面都有羅遮(Reje),羅遮是王的意思,像最一開頭的 Rejevonsoon 在裡面是被詮釋為亞歷山大大帝的後裔——整本書提到的王都是這個羅馬國王的後裔,每個章節都是講一個王跟王的子孫;為什麼說歷史充滿偏見,某程度上是提供一種敘事上的、位階上的正當性。

我們剛剛說 Sejarah 是歷史的意思,Melayu 是馬來的意思,那像「馬來」我們會以為是個種族的名字,但如果稍微認識馬來西亞,會知道馬來西亞有各種人種,只是後來因為政治因素,「馬來」變成比較狹隘的定義。「馬來」這個字其實有很多起源,在爪哇語裡面 Melayu 其實有奔走、逃亡的意思,在菲律賓的他加祿語裡面 Malayo 是遙遠的意思,Malaya 是自由的意思,所以馬來半島跟新加坡過去被稱為 Malaya,大概可以看出英國人的心思,把這兩個地方統稱為自由的地方。

《馬來紀年》主要的篇幅在講馬六甲王朝,馬六甲王朝建立的重要起點是一個 Majapahit 的王子 Parameswara,為了逃離戰役而跑到現在馬來半島馬六甲這地方,王子在馬六甲河邊的樹下休息,看到身邊的獵犬不停奔走追鼠鹿,但鼠鹿不害怕而是用後腿回擊,王子就覺得這是好地,連小動物都很勇敢,就在那裡建立麻六甲王朝,這佔去《馬來紀年》很大篇幅的段落。如果《馬來紀年》作為一個政府宣示歷史正當性的狀態,有趣的是它原是關於「一個逃亡的王子所成立之王朝」的故事。

對照過去跟現在的變化,像今天印尼蘇拉威西、亞齊,是全印尼唯一實行伊斯蘭形式法的地方,完全按照伊斯蘭裡面對罪行的判定去執行,你會發現在《馬來紀年》很多地方是講伊斯蘭教如何進入、影響後續的事情。

《馬來紀年》最早的版本是爪哇文,關於作者的說法很多,馬六甲王朝是在 16 世紀左右滅亡,17 世紀初的時候,有人說是柔佛王朝的蘇丹委託宰相書寫過去的歷史,另一個說法是這個宰相後來被俘虜到蘇門答臘北端的亞齊,在獄中寫的。也有說法是這版本是來自印度的作者受柔佛王朝國王的旨意所編修。

跟紀錄片對照看的時候,會發現在萊佛士的原序中寫了很多對荷蘭的不滿,以及英國與荷蘭在這裡的交匯,他們因為經商的關係,會提到一些地方像萬丹、亞齊、滿剌加(現今的馬六甲)、望加錫(Makassar,現今印尼南蘇拉威西省的首府),我覺得原序的有趣在於英國的譯者想在裡面翻轉一些正當性,裡面也說「過去我們對馬來習俗不了解,但透過文本我們可以重新去認識馬來習俗」。

《馬來紀年》中的場景與現今不同,十五、十六世紀的時候路徑是交會的,譬如「三王子降臨舊港」,舊港就是今天印尼的巨港,是蘇門答臘的重要港口,巨港的故事跟新加坡的成立有關係。新加坡被翻成淡馬錫(Temasek)或獅城,新加坡的英文 pore 是城,Singa 是獅子,泰國最有名的啤酒叫 SINGHA,他的標誌就是獅子,這些都是從梵文過去的名字。

從迷航記到描述王朝血統傳承自亞歷山大大帝,可以看到從蘇門答臘的巨港到新加坡,又從新加坡到過去的馬六甲王朝,具有有一個奇妙的地圖製作路徑。我們會用第一章跟第二章去舉例子,這本《馬來紀年》、或過去被稱為《諸王起源》的書,透過他的文字去建構王室的正當性跟權力建立的路徑,我覺得這是蠻有趣的事情。

 

《馬來紀年》中的「移動」

第一章前有引言,提到很多關於伊斯蘭教的事情,譬如會提到回曆 1016 年,伊斯蘭教有很多不同的曆法制,他引言一開始就提及書裡的伊斯蘭教如何慢慢滲入到這區域並發揚光大。

第一章盧梅王朝世系、《馬來紀年》的開始,一開始提到的盧梅(Rum)指的是羅馬,所以講的是羅馬王國的兒子 Raja Secander——其實指的就是亞歷山大大帝及後裔發展,我們在看下一篇《馬來速記》的時候會有對應的地方。

第一章是關於移動,可以開啟我們對版圖、邊界的想像,像第一章(文本第 64 頁)後端它提到說:

「於是羅遮蘇闌跋陀沙(Raja Suran Padshah)便宣布征討中國,因此召集他的馬和各地臣服他的羅遮人馬,多至一億二十萬之眾。他將以這龐大無比的軍力去進攻中國。當他進軍時,森林都將成為空地,大地動搖,山嶺遷移,高地變成平原,岩石碎為韲粉,江河都乾得剩泥淖。他們進行了兩個月,一刻都不稍停留。在黑夜裡他們的兵器的光芒照耀的如同滿月的光輝一般。將士們的喧聲混合著馬嘶象吼,鬧得不聞雷聲。羅遮蘇闌所到各國,均被收服。最後他到達恆伽那伽羅(Ganga Nagara 河國),國王名叫恆衹沙殊那(Ganggi Shah Juana)」

國王從第一章開始不斷地在移動,包括之後的麻六甲王朝跟柔佛王朝,柔佛是現在靠近新加坡到馬來半島的地方,現今的柔佛還是有蘇丹存在。第二章提到的舊港就跟現在新加坡的成立有關,傳說舊港有個神牛,Raja Suran 的後裔騎著神牛到了淡馬錫(現今新加坡),再從淡馬錫移動到今天的麻六甲,整本書都在述說不斷移動的故事。

在馬六甲的篇章裡面會特別提到一個人,中文叫漢都亞,他會在裡面告訴你和都雅後來打敗國王的敵人,國王就給了他封號叫 Lashkmana,而這個封號就是來自《羅摩衍那》裡 Rama 的兄弟 Lashman,但是Lashkmana是忠誠的象徵。

其實在兩年前有個馬來學者出了書叫《在歷史與傳說之間》,他在書中提到一個大膽的假設:馬來紀年裡面通篇出現的名字都只是稱號,並不是那些人的真名,包括剛剛講到的和都雅及所有的國王。他的論點是依據馬來西亞的習俗:是文本直接撰寫人物的真名人的靈魂會消失。裡面其實也提到一個地方叫滿者伯夷(Majapahit),勢力非常龐大的王朝,開創馬六甲王朝的王子就是來自滿者伯夷王國,所以王子會不停移動也是跟他們的權力鬥爭有關係。

很有趣的是他有個地方叫 Malayu,是地名,過去對於馬來這個詞不只是指族裔,而是有更廣闊的定義。過去印度經商得要經過馬六甲,所以大概可以推測為什麼《羅摩衍那》的影響力會滲透到馬來半島、爪哇這一帶,而比較不是在蘇拉威西,他跟過去航行的路徑是有關的。

 

《馬來速記》

我們來看瑞天咸(Frank Athelstane Swettenham)所寫的《馬來速記》,它是十九世紀末出版的類遊記,每個篇章都很簡短,不用照篇章順序讀。它的目錄充滿異國情調,像是第一篇章他就寫〈The Real Malay〉,第二篇章是〈The Tiger〉,等一下我們會看一下叫〈Âmok〉的這篇,「Âmok」是指一種失神、被某一種勢力牽制的狀態,「Âmok」這個詞也曾出現在另一本英國人寫的小說裡面,電影《發條橘子》的原著作者曾寫過一本書《馬來亞三部曲》(The Long Day Wanes)就大量用到這個名詞,裡面會有「Berhantu」,「hantu」是鬼的意思,所以「Berhantu」就是有鬼的意思,是一些 Malay superstition、馬來迷信或是馬來的浪漫羅曼史。

過去馬來西亞半島有特殊的老虎品種,馬來西亞的國徽上有老虎,老虎一直是馬來西亞的國家象徵,但現在慢慢絕跡,很多征服馬來西亞半島的歷史人物都被稱為「馬來亞之虎」,包括第二次世界大戰統領軍隊打下馬來西亞的的日本軍官山下奉文,他的稱號就是「馬來之虎」,另一個「馬來之虎」是英國人鄧普樂公爵, 1950-1960 年代,他對於清掃馬來西亞土地上的共產勢力有很大的功勞,其中一個清掃行動也稱為老虎行動。

請大家看〈The Tiger〉跟〈Âmok〉這兩個篇章,裡面用了一些馬來西亞半島具有異國特色的象徵,我覺得有趣的是,在序言裡他說:「這不是關於旅遊的書,也不是旅遊的人在異國經驗的紀錄,而是不同的馬來風景、角色的速記」,某程度上是速寫,更好玩的是他寫:「接下來你將讀到的是沒有歷史、地理、科學、政治,沒有道德判斷,沒有寓言的篇章,只是要引起你對未被描繪的有趣的人產生興趣,這些人居住在東方其中一個最美麗卻不為人知的國家。」

當他做這樣的宣誓時,譬如他裡面的章節〈Âmok〉敘述的方式,並沒有他所說的無道德判斷或無政治的平等位置,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沒有涵蓋歷史成分?在這本書的一開始就慢慢被他自己所瓦解,例如第一段他寫:「想像你自己被運送到長夏之國,就是黃金的半島,在印度跟中國的中介站。」這些使用的名詞其實都有過去、歷史的一些因素,「這是關於冒險及奇幻的故事,土地豐沛,森林有很多野獸,天空有很多鳥類,大地上的生物都有強烈的繁殖、生長的慾望,正如他們還在被創造的黎明。」

你會看到他對現在的馬來半島、當時的黃金半島很美好的想像,對這個地方的一些認知:「馬來亞是一片海盜及中邪人的大地」,他有些寫法立場很怪異,變成是他對於這片土地想講的話:「你的秘密被守得很好」、「有些人要讓你的人名更加文明,讓他們穿上奇怪的衣服,在他們的身上蓋章,符合道德標準。」他就是在講站在西方文明立場去看的狀況,他也說:「教育跟接觸西方人的過程必定會產生出不可避免的結果。」到最後他說:「半島的馬來人他將不會消失。」

他的書寫其實有一點矛盾,他想書寫這片土地的人不受西方的影響、污染並保有原始的東西,另外一方面跟西方人的接觸、教育某程度上也變成醒覺的過程,這本書很有趣的就在他的矛盾。可以看到《馬來紀年》是在地人為確立自己正統性而寫的諸王啟源,瑞天咸的《馬來速記》則是如何用英國殖民官員的角度去看這片地方。

前面解釋過什麼是「Âmok」——一種中邪的狀態,它用一個故事去講、描述一個案件,裡面中邪的人是 Imam Mamat,Imam 是指伊斯蘭教裡宗教司。〈Âmok〉這個篇章的最後列出很明確的證據跟數字,這個宗教司在中邪時殺死了什麼人,或是他在這過程中有什麼人受傷,他說這是一個真實的案件而非杜撰的事情,裡面也有西方醫學的觀察及解釋,以及如何合理化中邪的結果,譬如動手術的醫師報告:「Imam 的死是因為右腳大腿的傷口而死亡,內部的器官很健康,除了右腦異常。」在看待中邪這件事情的時候,最後用了一個理性的說詞去解釋中邪的結果。

雖然說這些都是比較古老的文本,但他們其實衍伸出有趣的東西,包括《馬來紀年》裡單獨篇章的故事、形容淡馬錫的成立及跟劍魚的關係,後來被新加坡、馬來西亞的作者改成一個新的文本,他們用這些故事反諷國家體制。如果對戲劇感興趣的話,可以看看馬來西亞籍作家紀傳財寫的《The Swordfish, Then The Concubine》,是一個蠻直白有趣的劇本。劇本裡頭引用了《馬來紀年》的情節跟橋段。另外一個是新加坡、馬來作者 Alfian Sa’at,他用英文書寫,幾年前出過一本《Malay Sketches》同名書,但是他是以馬來人觀點來看新加坡的馬來人故事。有各種交匯方式,不管是對於地圖跟邊界的認知,或是在文本的交匯上,有時間的話可以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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